
跟認死理的少女講規矩,就像在光滑的地板上給貓畫禁行線。
她全聽懂了,然後偏偏順著線沿,抬起爪子一下一下踩在邊線上試探。
沈硯對這件事有了清晰的認知,全因眼前攤開的筆記本,封皮上端正寫著《沈硯現實生活觀察記錄》。
他走過去,單手撐在書桌邊緣。蘇彌完全沒有遮掩的意思,反倒抬手把本子朝他的方向推了推。
白紙黑字,字跡清秀規整。
沈硯麵對麻煩會先推眼鏡。
說謊時語速會變快。
吃麵先挑麵條,最後才喝湯。
嘴上把話說絕以後,通常會補一個能讓人接受的替代方案。
沈硯逐行掃過,抬手捏了捏鼻梁。
“你記這些做什麼?”
“為了更快習慣現實裏的學長。”蘇彌握著鉛筆,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眼底沒有任何遊移。
“這聽上去像是在拿我建行為檔案。”
“這樣不好嗎?”
“容易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待觀察的實驗樣本。”
蘇彌伸出食指,輕輕將紙頁翻到下一麵。
“學長本來就很值得觀察。”
沈硯收起散漫的站姿,伸手按住那支鉛筆的尾端,直接將它從紙麵上抬開。
“我們昨天說好了,你不能翻我的電子設備,那是個人隱私。”
“我沒有碰設備。”蘇彌任由他按著筆,視線順著他的手指一路攀到他的眼眸,“學長本人又不能關機。”
沈硯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在生活常識裏到處都是漏洞,偏偏在她的邏輯閉環裏嚴絲合縫。
“洗澡的時候你也會記?”
蘇彌認真垂下眼簾,手指在桌麵上虛畫著線條。
“如果看不見,就隻能記進去和出來的具體時長。”
“這句話並沒有讓我感到放鬆。”
“那我把洗澡這一行刪掉。”
“換衣服也不行。”
“睡覺呢?”
“更不行。”
蘇彌聽話地握緊鉛筆,在相關字眼上利落地劃下橫線,劃完又仰起臉,睫毛微揚。
“那吃飯總可以吧?”
“可以。”
“一起吃和各自吃,需要分兩欄記嗎?”
沈硯深吸一口氣。零敲碎打地堵漏洞根本解決不了問題,麵對這種性格,必須有一套完整的邊界。
他轉身大步走到客廳,將茶幾上的雜物一把掃開,抽出白紙拍在桌麵上。
蘇彌抱著筆記本從房間跟了出來,端端正正坐在對麵的單人位上。
“要開會嗎?”
“確定同居生活的具體界限。”沈硯抓過中性筆,在紙頂寫下兩個大字。
“我可以坐到學長身邊聽嗎?”
“坐在對麵聽得更清楚。”
“挨著也能聽清。”
她說完便站起身,抱著本子輕手輕腳繞過茶幾,緊挨著沈硯坐了下來。兩人之間的布料瞬間擠壓在一起,她單薄的肩膀幾乎完全嵌進他的臂彎側麵。
沈硯往沙發外側挪了半寸。
蘇彌跟著挪了半寸。
沈硯再往扶手邊靠,蘇彌又默不作聲地貼了上來。
沙發很快到了盡頭,沈硯的後背抵住硬木扶手,已經退無可退。他偏過頭,少女近在咫尺的臉龐透著淡淡的專注,神情坦蕩得挑不出半點故意挑釁的痕跡。
“你擠過來也是為了聽清楚?”
“也是為了確認學長不會突然消失不見。”
沈硯看著她眼底深處那一層尚未散盡的不安,放棄了繼續拉開距離,將白紙拽到兩人膝蓋正前方。
“首先,手機、電腦屬於絕對禁區,沒有許可不能碰。”
蘇彌點頭,隨後抬起手腕指向書房方向。
“學長把那個遊戲留在電腦裏,我也不能碰嗎?”
“不能。”
“如果它又把學長拉進去呢?”
“先喊我。”
“喊不醒呢?”
“拔電源,斷網線,不準直接砸屏幕。”
“為什麼?”
“電腦很貴。”
“是學長重要,還是電腦重要?”
沈硯側目看著她清澈的眼睛,筆尖在紙麵上重重頓了一下。
“這是帶誘導性質的提問。”
蘇彌眨了眨眼,半步不退。
沈硯移開視線,在紙上飛快補充說明。
“遇到確定不了的危險情況,先用備用機拍照存證,再試著拔插頭。要是情況嚴重,直接通知我父母。”
蘇彌立刻在自己的筆記本末尾補了一句備注。
沈硯側過身掃了一眼,上麵寫著:如果設備再次吃人,由此產生的機器損毀沈硯自行承擔。
“行,這條留著。”沈硯順勢移開視線,指向下一項。
“不能擅自闖入我的房間,哪怕門沒關嚴,也得先敲門。”
蘇彌握筆的手停住了。
“敲了門以後呢?”
“等我應聲。”
“要是學長不回應呢?”
“說明我不方便。”
“要是學長已經消失了呢?”
沈硯動作微滯。他能清晰地察覺到,對於經曆過整個世界反複坍塌重置的少女來說,一扇緊閉的房門究竟意味著多大的恐慌。
“三次敲門加電話沒回應,才算異常狀態,那時候允許你擰把手進門。”
蘇彌眼底的防備瞬間融化開來,筆尖落在紙上刷刷作響,快速寫下緊急進入權限幾個字,嘴角翹得明顯。
“別用這麼開心的表情做記錄。”沈硯打斷她,中性筆在桌上輕磕兩聲,“還有,不準偷偷收藏我用過的貼身物品,比如換下來的衣物或者水杯。”
蘇彌舉起左手。
“掉在枕頭上的頭發可以留著嗎?”
“你問這個幹什麼?”
“在那個世界裏我收集過很多。”
“到底有多少?”
“學長想聽準確數字嗎?”
沈硯迅速合上嘴。
“算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他在紙上畫了個大大的紅叉,接著把筆尖移到最核心的位置。
“最後一條,雙方不能隨意限製彼此的正常社交活動。”
蘇彌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身子微微前傾。
“正常活動包括哪些?”
“在學校裏和同學討論題目,參加集體活動,偶爾跟熟人順路吃個便飯。”
“單獨跟別人吃飯也算?”
“分具體情況。”
“牽手算嗎?”
“不算正常往來。”
“擁抱呢?”
“更不算。”
蘇彌將這幾句話原原本本地記在紙上,原本繃緊的背脊稍微鬆弛了些許。
“要是有女孩子向學長表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