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依存少女的觀察記錄

當全世界都認識你家裏的白發少女，唯一不認識她的人反而顯得最可疑。

沈硯盯著電腦屏幕上那行【第二周目即將開啟】，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蘇彌站在他側後方，攥著他灰色衛衣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緊。

“第二周目是什麼？”

“同一個遊戲再玩一次。”

“還是救人嗎？”

“大概率。”

“還是女孩子？”

“缺乏證據。”

蘇彌抬起纖細的手腕，指尖點在合攏的金屬外殼上。

屏幕閉合的前一瞬，背景裏那道模糊的長發輪廓已經足夠清晰。

“現在有了。”

沈硯伸手按住筆記本頂蓋，順勢將電腦往書桌深處推了半寸。

“她先排隊。”

“排在什麼後麵？”

“你的住址，身份，還有我家突然多出一個合法住戶的問題。”

蘇彌攥著他衣袖的手指沒有鬆開，反倒順著袖口的褶皺悄然扣緊了些。她垂下眼睫，唇角勾起極淺的弧度。

沈硯優先處理她，這個順序她記下了。

“先看客房。”沈硯轉身走向走廊，“我媽說這間房很久沒住人。”

在母親給出的說法裏，這間朝北的次臥早就歸蘇彌使用了。

推開門，沈硯停在門檻前。

床單鋪得平整妥帖，衣櫃裏掛著幾套適合蘇彌身形的常服，領口都縫著工整的手寫布標。書桌上的筆筒插著削好的鉛筆，筆杆帶著細微的磨損痕跡。

昨天夜裏，這裏明明還堆著幾個落灰的舊紙箱。

蘇彌走上前，伸手取下一件淺色連帽衫，貼在身前比了比。

“尺寸合適。”

“世界改換記憶，配套服務倒是很周到。”

“比那個遊戲係統貼心。”

“遊戲係統至少不會往我家衣櫃塞裙子。”

蘇彌拉開書桌正中的抽屜，從裏麵翻出一隻淺棕色的皮夾。證件，校園卡，還有幾張常去超市的積點卡，全在夾層裏碼放得整齊。

她抽出一張卡片，舉在眼前迎著燈光打量。

“照片拍得不好看。”

沈硯湊過去看了一眼。證件照上的白發少女眼神略顯空洞，表情呆板得像個假人。

“憑空冒出來的合法身份，你最在意的居然是照片好不好看？”

“因為它是真的。”

“你的適應能力讓我顯得很多餘。”

驗證身份的第一步，是打給母親。

免提撥通，沈硯沒有繞彎，直接問起蘇彌為什麼會住進家裏。

“你這孩子，小彌在旁邊你還裝傻？”聽筒裏母親的聲音自然得沒有半點破綻，“小彌是遠房姑奶奶家的孩子，家裏離學校太遠，不住咱們家住哪？”

“我們什麼時候認識的？”

“小時候她來家裏吃過飯，你還搶過人家的點心。後來小彌身體不好休學，你總記不住提醒她準時喝水。”

“我對這段曆史毫無印象。”

“你打小就不認賬。”

沈硯按著太陽穴。在母親的認知閉環裏，他不記得蘇彌，反倒成了他一貫的毛病。

電話轉到了父親手裏。

“爸，你確定記得蘇彌？”

“記得，怎麼了？”父親的聲音沉穩幹脆。

“她愛吃甜的還是鹹的？”

電話那頭頓了頓。

“問你媽去，家裏做飯的事她清楚。”

沈硯收回視線。父親的記憶沒有細節，但語氣裏的篤定挑不出毛病。

母親在電話那端催著要和蘇彌講話。沈硯將手機遞過去，用口型比劃了稱呼。

蘇彌抿了抿唇，雙手捧著聽筒貼在耳邊，認認真真喊了聲阿姨。

那頭立刻絮叨起來，叮囑她天冷加衣，缺生活費就找沈硯要，要是沈硯敢擺臉色就打電話告狀。

蘇彌側頭看著沈硯，眼睫顫了顫。

“我會跟著學長。”

電話那頭笑得開懷。

“他平時沒欺負你吧？”

“目前沒有。”

沈硯抬手抽回手機。

“為什麼要加目前兩個字？”

蘇彌仰起臉看他，目光澄澈。

“因為以後的事情還沒有發生。”

沈硯對著聽筒敷衍了兩句，掛斷電話。蘇彌順勢往後退了小半步，手指重新搭上他的衣角。

“出門驗證。”沈硯順手從衣架扯下外套，“光我爸媽認識你不夠。”

兩人剛跨出單元樓的鐵門，迎麵走來一個拎著菜籃的鄰居阿姨。

“小彌回來啦？”阿姨停下腳步，語氣熟稔，“今天氣色看著好多了。”

蘇彌規規矩矩站定，輕輕彎了彎嘴角。

阿姨轉過臉，視線落在沈硯身上，臉色微沉。

“沈硯，小彌身子弱，你怎麼連書都不知道替人家拿？”

沈硯看了看蘇彌。

少女懷裏僅僅抱了一本薄薄的硬皮童話書。

“拿這個？”

“不然呢？讓人家姑娘抱一路？”

蘇彌眼底掠過一絲促狹，雙手平舉，順水推舟把那本童話書遞到了沈硯胸前。

“麻煩學長。”

沈硯接過書本，眼看著鄰居阿姨滿意地邁步上樓。

“你融入現實的速度，全點在借力打力上了。”

“阿姨主動提醒你的。”

“你把書遞過來的動作太快了。”

“因為學長確實忘了照顧我。”

“這也是剛編進記憶裏的設定？”

蘇彌停在樓道台階下，抬頭直視他。

“可以從今天開始變成真的。”

沈硯抱著書，沒把話接下去，邁步走出單元門。

沿街的驗證比預想中還要徹底。

街角的小賣部裏，老板娘一眼認出蘇彌，抓著抹布熱情地招呼，問她今天還要不要常喝的那款橘子汽水。

蘇彌對過去的口味毫無記憶，轉過頭求助地看向沈硯。

沈硯付了錢，從冰櫃裏拿出一瓶。

走出店門，蘇彌擰開瓶蓋抿了一小口，舌尖嘗到甜意，隨即雙手將玻璃瓶遞到沈硯嘴邊。

“學長嘗嘗。”

沈硯垂眸看著眼前的瓶口，又看了看她微微前傾的身子。

“你剛喝過。”

“那又怎麼樣？”蘇彌仰著臉，手腕懸在半空紋絲不動，眼神裏帶著執拗的試探。

沈硯遲疑了一瞬，還是伸手接過瓶身。他避開剛剛被浸潤的瓶口邊緣，偏過角度抿了一口。

“太甜。”

“學長不喜歡甜的？”

“還行。”

蘇彌接過瓶子，毫不猶豫地將嘴唇印在剛剛沈硯喝過的那一側，連著喝下兩口。

“那以後每天隻買一瓶。”

沈硯移開視線，權當沒聽懂她話裏單方麵的捆綁意圖。

學校傳達室門口，門衛大叔隔著窗戶朝蘇彌招手，說她的出入卡已經激活，明天按時上課就行。

沈硯借著教務處查詢機的外屏，掃了一眼蘇彌的學籍檔案。

班級，過往選課，出勤率，綜合評價，完整得像是一個在此求學已久的普通學生。

“這些記錄都是你考出來的？”

蘇彌湊到屏幕跟前，幾乎貼上他的肩膀。

“我沒做過這些題。”

“檔案上的你比你本人愛學習。”

“會有麻煩嗎？”

“麻煩在於，明天開始你需要維持一個虛假的好學生人設。”

“學長可以教我。”

“連輔導功課的差事都自動扣到我頭上了。”

辦完雜務往回走，暮色漸沉，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

蘇彌一路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水泥路麵上發出輕響。她側過身，悄悄拉近了半步距離。

“學長怕我嗎？”

“我在想別的事。”

“什麼事？”

“全天下的人都確信你一直生活在這裏，唯獨我說你是憑空冒出來的。大家會覺得誰有病？”

“覺得學長有病。”

“所以你別在外麵亂說話。”

“學長不擔心自己的處境嗎？”

蘇彌抱緊了手裏的甜飲料，白色的長發被晚風吹亂了幾縷。

“那個遊戲世界總想抹殺學長的存在。”她停下步子，轉頭盯著沈硯的側臉，“可這裏的世界，是在拚命把我往學長身邊塞。”

她伸出手指，碰了碰沈硯懷裏那本童話書的硬殼封麵。

“至少在這個地方，沒有誰逼我忘記你。”

沈硯收起散漫的表情，把書塞回她臂彎裏。

“眼下隻當戶籍問題處理。至於這套現實法則為什麼變動，往後再查。”

蘇彌抱緊書本，站在原地沒有挪窩。

“那我能留下來嗎？”

“證件是真的，家裏有你的屋子，學校有你的檔案。我找不到合法的理由趕你走。”

“不合法的呢？”

“更沒有。”

回到家，蘇彌立刻鑽進了屬於她的房間。

她把那兩套常服仔細掛好，將童話書擺上枕邊，接著雙手扳住書桌前的木頭靠背椅，一點一點把它拖到了臥室門後。

沈硯靠在走廊門框上看著她折騰。

“椅子放門口幹什麼？”

“學長經過的時候，我能聽見腳步聲。”

“擱在屋裏也能聽見。”

“這裏最近。”

說完，她挽起袖口，蹲在床腳前，試圖把沉重的實木床架朝房門的方向硬拖。

沈硯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床欄。

“床不能動。”

“離學長的房門太遠了。”

“隔著走廊就四步路。”

“在遊戲裏，學長消失的時候從來不需要走四步。”

沈硯動作一滯，反駁的話卡在喉嚨裏。

他收回按在床欄上的手，轉身蹲在門軸處，掏出鑰匙扣上的小工具，將門板內側的反鎖卡扣拆了下來。

“門鎖給你卸了。這扇門從裏麵從外麵都能直接推開，我不反鎖，你也不準鎖。”

蘇彌走上前，反複拉動門把手確認了三次，繃緊的肩線才慢慢垮了下來。

夜色漸深，蘇彌屋裏的燈一直亮著，房門大敞。

沈硯端著水杯路過，餘光瞥見書桌一角整整齊齊擺著個熟悉的塑料薄膜。

紅色的速食麵包裝袋被抹得平平整整，連折痕都被細心撫平，端端正正立在書架前。

“你從哪撿回來的？”

“廚餘垃圾桶。”

“我們定過規矩，家裏不留沒用的廢品。”

“製定規矩是在我撿回它之後。”

“你倒是挺會鑽時間漏洞。”

蘇彌搶先一步伸出手，把那個薄膜袋扣在掌心護在胸口。

“這是學長在現實裏給我做的第一頓飯。”

沈硯站在桌邊，居高臨下看了她幾秒。

隨後他折回客廳，撕下一張白色的方格便簽紙，抓過中性筆刷刷寫了一行字，走回臥室遞到她眼前。

便簽上隻有簡短的一筆：

某年某月某日，蘇彌來到現實，吃了第一頓晚飯。

“要留紀念用這個，幹淨，也不會發黴。”

蘇彌低頭端詳著便簽上的字跡，遲疑片刻，到底還是用便簽換下了掌心那團塑料皮。

沈硯毫不客氣地抽走泡麵袋，順手扔進了門外的密封袋裏。

回身進屋，他把自己常開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並排擺在書桌中央，臉色嚴肅起來。

“在現實生活裏，手機和電腦屬於絕對的個人隱私，你不能翻，也不能看。”

“包括裏麵的遊戲彈窗？”

“包括所有東西。”

“那我怎麼知道學長下次要去哪？”

“等我弄明白遊戲係統的運行邏輯，會挑能說的告訴你。”

“要是學長瞞著我呢？”

“你可以直接開口問。”

“要是學長說謊呢？”

“憑你的直覺，你肯定能瞧出來。”

蘇彌仰著小臉沉思片刻，痛快地點了點頭。

“行，我不碰手機，也不摸電腦。”

沈硯挑起眉梢。

“答應得這麼幹脆？”

“因為學長答應了有事會告訴我。”

“我加了前提條件。”

“那也是答應了。”

她的語氣平淡無波，沈硯卻總覺得自己無形中給自己套了一層枷鎖。

他搖了搖頭，轉身準備整理桌麵上的雜物，身後忽然傳來紙頁翻動的沙沙聲。

回過頭去。

蘇彌端端正正坐在那把挪到門邊的木椅上，膝頭平攤著一本硬皮筆記本，右手握著一支削尖的鉛筆，坐姿筆挺。

“你在幹什麼？”

“記錄幫助我適應新生活的必要信息。”

“給我看一眼。”

蘇彌沒有遮掩，直接將封皮翻轉朝向沈硯。

淺灰色的封麵上，有一行端正清秀的黑字：

《沈硯現實生活觀察記錄》

沈硯盯著封皮上的大字，揉了揉眉心。

“這跟查我手機有什麼區別？”

“我沒有碰任何電子設備。”蘇彌翻開空白的第一頁，鉛筆懸在紙麵邊緣，“學長立下的規矩，我完全照辦。”

“那你打算記什麼？”

蘇彌抬起雙眸，目光直直落在他臉上，筆尖隨之落在紙頁上。

“那我隻能從學長本人開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