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門在身後重重合攏,走廊裏沉重的腳步聲伴著父母的交談漸漸遠去。屋內重歸死寂,沈硯背靠著防盜門滑坐在地,抬手抹掉額角滲出的一層冷汗。
他撐著膝蓋爬起來,快步跑回臥室,彎腰敲了敲床沿木板。
“危機解除,出來吧。”
床板底下的陰影一陣蠕動,蘇彌抱著那本磨損嚴重的舊童話書慢慢爬了出來,原本柔順的銀白長發沾滿了毛絮和灰塵,看起來像個剛從麵粉廠下班的小工。
沈硯蹲下身,伸手替她摘掉發梢上的細小紙屑。
“學長剛才踩到我的頭發了。”蘇彌仰著白皙的小臉,眼眸裏泛著微弱的控訴。
“剛才是緊急避險,我差點被你從背後拽倒。”沈硯無奈地吐出一口氣。
“真的很疼。”蘇彌輕聲嘀咕,語氣軟綿綿的。
沈硯掃過她頭頂浮現的麵板,生活刻度生效,疼痛那一欄確實往上漲了微弱的一小格。
“行,我向你道歉。”
“口頭道歉不夠。”蘇彌搖了搖頭。
“那你還想怎麼樣?”沈硯看著她。
蘇彌拉過沈硯微熱的右手手掌,將淩亂的銀白長發一縷一縷攏進他的掌心,發梢劃過沈硯的指縫,帶來一陣清晰的酥癢。
“弄亂了,學長要負責梳整齊。”女孩眼眸清亮,視線直勾勾落在他臉上,神色認真得像在簽署一項重大契約。
沈硯低頭看著掌心裏冰涼如雪的長發,又迎上她滿是倦意的清澈眼眸,原本想要抽回的手指終究沒有動彈。這姑娘跨越維度找來,神經始終緊繃著,此刻的主動靠近帶著顯而易見的試探與依戀。
“坐好別動。”沈硯拉開書桌抽屜,找出一把原木梳子。
他在蘇彌身後蹲坐下來,動作輕緩地替她梳理淩亂的發絲,木齒順著頭頂一路滑到發尾,把沾染的灰絮一點點剔除。
蘇彌順從地眯起雙眸,整個人像卸掉了所有防備,身子微微後傾,額頭輕輕抵在沈硯的膝蓋側麵,愜意得像一隻曬到暖陽的貓。
“你鑽床底的業務為什麼這麼熟練?”沈硯一邊梳著一邊低聲問。
“在找你的路上,很多地方都不能被看見,隻能到處躲。”蘇彌閉著眼睛輕聲回答。
沈硯梳頭的動作停頓了半秒,隨即放得更柔和了些:“這個答案聽起來一點都不好笑。”
替她打理好長發,沈硯把沈母帶來的飯菜重新熱好端上餐桌。
蘇彌端著瓷碗,小口小口扒著熱米飯,好奇打聽那兩位長輩的身份。
沈硯簡單交代了家庭狀況,父母常年在城區經營小餐館,平時忙得腳不沾地,隔三差五才會抽空回這套老房子看他一次。
蘇彌咬著筷子尖,迅速鎖定了核心信息:“他們會頻繁回來嗎?”
“偶爾,完全看心情。”
“那我以後還要繼續躲進床底下嗎?”
“我會盡快想辦法給出合理解釋,你總不能把床底當成常住據點。”
“其實衣櫃內部的空間也挺寬敞。”蘇彌認真提議。
“重點根本不是讓你更換潛伏掩體。”
沈硯放下碗筷,神色嚴肅起來:“說正事,你以後到底有什麼打算?”
蘇彌沒有任何猶豫。
“跟著學長。”
“能不能說得再具體一點?”
“學長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這個活動半徑未免太寬泛了。”
“那就一直住在這個房間裏,白天陪學長一起去上學。”
“你現在在現實裏沒有戶籍,連張合法的紙質身份都沒有。”
蘇彌慢吞吞嚼著米飯,平靜地開口:“學長要是堅持按正常規矩辦,那就按正常規矩來。”
這句話讓沈硯後頸掠過一陣寒意,他決定今晚暫時不去深究所謂的非正常手段到底是什麼。
就在這時,扔在茶幾上的手機屏幕忽然大亮。
發信人居然是學校教務處的老師,語氣極其自然熟絡,詢問他蘇彌的轉校借讀補充材料填妥了沒有,末尾還附帶了一張電子學籍檔案截圖。
沈硯點開圖片的瞬間,整個人愣在原地。
檔案照片上的少女留著標誌性的銀白長發,眉眼清冷出塵,赫然就是此刻坐在對麵小口喝湯的蘇彌。
姓名蘇彌,學籍記錄比他低一個年級,過往的學習成長軌跡寫得滿滿當當,甚至連幾年前參加校園藝術畫展的獲獎名次都巨細無遺。
常住走讀地址,填的是沈硯這套公寓的門牌號。
緊急監護聯係人那一欄,大紅印章旁邊清清楚楚簽著沈母的名字。
“你認識發消息的這位老師?”蘇彌湊過腦袋張望。
“認識,教務處老師。”
“那學校也早就認識我了?”
“單看這份學籍檔案,他們可能比我更熟悉你的生平履曆。”
“那我可以名正言順陪學長去學校了。”
“你為什麼第一反應永遠隻關注這個?”
“因為其他事情在我的排序裏都不重要。”
還沒等沈硯想明白這因果律的離奇現象,沈母的消息緊跟著彈了出來。
“剛才玄關那雙沾泥的鞋,是小彌穿回來的吧?”
“那丫頭回來你怎麼不早說,還把人藏在屋裏?”
“她以前住的那間次臥你抽空打掃一下,換洗被褥都在頂層櫃子裏。”
沈硯捧著手機,半晌沒能說出話。
他快步走到客廳角落的大衣櫃前,抬手拉開櫃門。
櫃子裏整齊掛著幾套不同尺碼的女生常服,隔板上疊著手繪插畫冊,最底層壓著一個原木相框。
沈硯拿起相框,擦去玻璃表麵的浮塵。
相片裏,稍顯青澀的沈硯站在校園的林蔭樹下,身旁挨著的銀發少女懷裏抱著那本童話書,兩人並肩注視著鏡頭。
沈硯非常確定,自己的腦海裏從來沒有這個拍攝瞬間。
蘇彌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腳步極輕,指尖撫過冰涼的相框邊緣,看得很專注。
“我們以前真的早就認識?”
“在客觀世界的檔案記錄和所有人的腦海裏,我們確實認識。”沈硯如實說道。
“那在學長你自己的認知裏呢?”
“今天晚上,才是我們第一次在現實裏打照麵。”
蘇彌抬起纖細的脖頸,清澈的瞳孔倒映出沈硯的麵容。
“那在遊戲裏的那些日子,算不算數?”
沈硯低頭迎上她專注的目光,停頓了兩秒。
“算數。”
蘇彌緊繃的小臉這才舒展開來,重新露出一抹很淺的笑意,縮回腦袋繼續捧起碗去對付剩下的飯菜。
沈硯站在原地整理眼前的局麵。法定證件被補全,成長檔案成型,連父母的記憶與合影都被現實世界強行校準閉環。蘇彌沒有被當作異類排斥,反而被現實法則塞了一整套合情合理的身份。
沈硯隨手翻看手機相冊,相冊深處不知不覺多出了許多兩人的生活抓拍。
蘇彌吃完飯放下碗筷,悄無聲息地貼到了他的身側,單薄的肩膀輕輕靠著沈硯的手臂,下巴搭在他的肩頭,跟著屏幕往後翻看。
“學長。”她抬起食指,指著其中一張自己在樹下發呆的舊照,“你以前也會習慣性摸我的頭頂。”
“那是偽造出來的影像記錄。”
“照片裏的學長也是學長。”蘇彌轉過臉,溫熱的氣息拂過沈硯的下頜。
“這種邏輯不能成立。”沈硯試圖拉開半步距離。
蘇彌沒有退後,反而主動墊了墊腳尖,把毛茸茸的腦袋徑直湊到了他的掌心下方,柔軟的發絲輕柔地蹭過沈硯的指縫。
“那就讓它從現在開始成立。”女孩低垂著睫毛,語氣平靜,帶著不容推脫的執拗。
沈硯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白皙發頂,感受著掌心處傳來的輕柔觸感,終究沒有縮回手。他順從地曲起手指,掌心貼合著發絲,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頂。
“僅限於確認當前環境的安全狀態。”沈硯給出了自己的界限。
“好。”
蘇彌嘴上答應得幹脆,腦袋卻半點沒有挪開的意思,反而更加放肆地側過頭,整張臉頰緊緊貼在沈硯的手腕內側,汲取著他皮膚上的溫度。
就在這時,臥室裏緊閉的書桌區域傳來一聲清脆的電流蜂鳴。
原本處於關機狀態的電腦主機自行啟動,散熱風扇轉動起來,顯示屏猛然亮起,在昏暗的臥室裏投下一片慘白的冷光。
蘇彌周身的柔和氛圍瞬間蕩然無存。她站直身子,死死盯著那片泛著光暈的黑屏。她比誰都清楚這台設備裏藏著什麼,正是裏麵的東西將學長變成了光。
漆黑的屏幕中央,兩行猩紅字符緩緩浮現。
【第一目標已徹底斷開鏈接】
【第二周目核心檢索程序即刻開啟】
伴隨著字符的閃爍,背景裏逐漸勾勒出一道模糊修長的女性身影,長發如瀑,輪廓格外分明。
蘇彌緩步走到沈硯身後,微涼的手掌搭在他緊繃的肩膀上,指尖緩緩收攏。
“學長。”
“我在。”
“這上麵說的第二目標,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