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人是否成熟,取決於父母推門的瞬間,他能不能立刻替床底下趴著的白發少女編出合理解釋。
沈硯眼下麵臨這場考驗。
“你像門神一樣堵在玄關幹什麼?”沈母手裏的保溫飯盒磕在鞋櫃台麵上,目光掃過沈硯僵硬的站姿。
“迎接您二老。”沈硯臉上擠出笑意,雙手垂在身側,擋住通往臥室的走廊入口。
“以前回家怎麼沒見你這麼孝順?”
“人的懂事往往發生在某個瞬間。”
“少跟我貧嘴,讓開。”沈母拎著手提袋往前逼近半步。
“那突然又不想懂事了。”沈硯挪開半個身位,順手接過父親手裏的塑料袋。
沈父提著換季衣物跟在後頭,嘴角扯了扯,想笑又不敢笑,低頭老實換拖鞋。
客廳根本沒來得及收拾。餐桌上並排擺著兩隻泡麵紙碗,沙發邊多出一雙沾泥的白色球鞋,椅背上還搭著一件女款外套。
沈母踩著拖鞋進屋,視線精準落在那雙球鞋上。
“玄關這雙鞋是誰的?”
“同學的。”沈硯神色自若,把塑料袋放在餐桌邊緣。
“男同學還是女同學?”
“鞋子本身沒有性別屬性。”
沈母轉過身,抬眼直視沈硯:“可鞋子的主人有。”
“有同學來家裏借資料,走得太急,換鞋時不小心穿錯了。”
沈父低頭看了看沈硯腳上的舊涼拖,認真發問:“那位同學走的時候光著腳?”
沈硯轉頭看向親爹:“爸,你到底是哪頭的?”
“我站事實這頭。”沈父輕咳一聲,偏過頭去整理手裏的袋子。
沈母沒心思搭理父子倆的拆台,徑直走到餐桌前,伸手摸了摸兩隻泡麵紙碗。一隻連湯汁都涼透了,另一隻還微微泛著溫熱。
“你什麼時候學會分批進食了?”
“這樣吃飽腹感更強。”
“吃四塊五的泡麵也講究?”
“年輕人的生活需要一點儀式感。”
沈父剛想點頭附和,被沈母一記眼刀刮過來,立刻老老實實把保溫盒裏的熱菜擺上餐桌。
就在這時,沈硯褲兜裏的備用手機劇烈震動起來。剛才情況太急,床底下的蘇彌順手摸走了他放在臥室床頭的舊手機,上麵掛著沈硯的社交賬號。
屏幕亮起第一條消息:“鞋子是我的。”
沈硯單手插兜,指尖在屏幕上飛速劃過。這條消息除了確認物證歸屬,沒有任何用處。
第二條緊接著彈出來:“學長剛才的辯解存在漏洞。要是對方換錯了鞋,留在家裏的應該是你的鞋,不該是她自己的。”
第三條:“建議直接坦白,說有女同學今晚來借住。”
沈硯單手盲打回複:“這個解釋會直接跳過懷疑階段,全速進入嚴打審判階段。”
“那就說我是你在外麵的親妹妹。”
“我媽非常篤定自己生的是獨生子。”
“我可以讓她從現在開始深信不疑。”
沈硯眼皮猛跳,果斷鎖死屏幕。這姑娘在遊戲裏養成的偏執習慣,放到現實裏招招要命。
“誰大半夜一直給你發消息?”沈母的聲音從餐桌旁幽幽飄來。
沈硯迅速抽回右手,將手機滑進褲兜深處:“討論群。”
“群裏有人張口閉口叫你學長?”沈母眯起眼睛,視線落在他兜口露出的微弱亮光上。
“現在校園裏同學之間講究客氣。”沈硯麵色如常地迎上母親的審視。
“客氣到直接越級叫學長?”
“大概是因為我的解題思維值得尊重。”
沈母冷哼一聲,轉身快步進了衛生間,不到半分鐘又折返回來,手裏拎著一條濕漉漉的淺粉色毛巾。
“這條毛巾又是哪來的?”
“用來擦水杯水垢的抹布。”沈硯眼皮都沒眨一下。
“洗手台上怎麼端端正正擺著兩隻漱口杯?”
“一隻喝水,另一隻以備不時之需。”
“牙刷為什麼同樣插著兩支?”
沈硯語氣平緩:“那支專門用來刷杯子內膽。”
沈父靠在廚房門框上,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你這水杯的起居待遇比你爸我都高。”
沈硯投去求助的目光,眼裏滿是被隊友背刺的痛心。
沈母壓根沒被他的爛話糊弄過去,抬腳朝臥室走去。
“別扯那些沒用的,我進去把房間收拾一下。”
“臥室亂得很,別進去了。”沈硯搶前一步。
“你哪天房間不亂?”
“今天亂得格外具有個人風格。”
“個人風格不適合讓親媽參觀是吧?”沈母伸手去擰臥室門把手。
褲兜裏的手機連震三次。
“她進門了。”
“距離床沿還有三步距離。”
“學長向左橫移半個身位。”
沈硯幾乎是踩著沈母的推進路線側向滑步,擋在床鋪正前方,動作利落得像在演練防禦陣型。
沈母停下腳步,狐疑地打量他:“你跟在我屁股後頭晃悠什麼?”
“怕地板太滑,你摔著。”
“我走平地還能把自己給摔了?”
“家裏的拖鞋老化了,防滑性能比較一般。”
沈母伸手想拉攏飄窗的窗簾,沈硯搶先一步拉開。沈母轉向書桌,沈硯隨手抄起一塊幹抹布遞了過去。沈母一把推開抹布,目光在房間裏繞了一圈,最終落在床板下方。
“床底下多久沒打掃了?”
“下午剛拿吸塵器吸過。”
“那我低頭看看到底吸幹淨了沒有。”
沈硯心跳驟停,本能往前跨出半步。
同一秒,床底的陰影裏悄無聲息伸出一隻冰涼小手,扣住了他的腳踝。
腳踝處傳來的涼意讓他渾身發毛,差點當場表演原地劈叉,慌忙伸手撐住床沿。
沈母眯起眼睛盯著他扭曲的站姿:“你又抽什麼風?”
“左腿剛才突然想要休息一下。”
“它休息還專門挑地方?”
“遺傳的神經反射。”
沈父在客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當場宣布拒絕認領這份離譜的遺傳。
沈母彎下腰,視線就要探向床底。就在這千鈞一發的關頭,床板深處突然傳出一聲極輕微的噴嚏聲。
阿嚏。
臥室裏的空氣驟然冰凍。
沈硯以生平最快的手速掏出手機,隨便點開一個短視頻,熱油下鍋翻炒的聲音瞬間響徹臥室。
“短視頻的聲音。”沈硯麵不改色。
沈母指了指漆黑的屏幕:“你屏幕壓根沒亮。”
“設置了後台純音頻播放。”
“做菜視頻的後台音頻裏,負責掌勺的大廚還會打噴嚏?”
“後廚編製比較齊全,負責切菜的師傅沒忍住。”
站在門外的沈父默默轉過身去,對著斑駁的白牆抖肩膀。
沈母緩緩直起腰,視線掃過床單垂落的邊緣,一縷極細長的銀白發絲正靜靜躺在地板上。
沈硯眼疾手快,彎腰一把撈起那縷發絲,動作敏捷得像在搶救文物。
“這又是從哪冒出來的?”沈母冷眼看著他手裏的發絲。
“假發道具。”
“你買白色長假發幹什麼?”
“學校活動需要,舞台劇角色扮演。”
“那你扮演什麼角色?”
沈硯低頭瞅了瞅手心裏泛著微光的銀白長發,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衛衣。
“老神仙。”
沈母盯著他看了半晌,眼神裏的複雜情緒足夠印成試卷。
好在沈父口袋裏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店裏的冷庫溫控係統出了故障,維修師傅已經到了店門口。
“吃完把屋裏收拾幹淨。”沈母拎起手提包,臨走前丟下一句警告,“別成天把來曆不明的人往家裏領。”
“知道了,遵命。”
“你答應得這麼痛快,我心裏更不踏實。”
“那我下次換個遲疑的語氣答應。”
“少跟我貧。”
沈父走在最後,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床底,拍了拍沈硯的肩膀。
“年輕人,平時多注意影響。”
“爸,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什麼都沒說。”
“可你臉上的褶子全招了。”
大門在身後重重合攏,走廊裏沉重的腳步聲伴著父母的交談漸漸遠去。屋內重歸死寂,沈硯背靠著防盜門滑坐在地,抬手抹掉額角滲出的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