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我掀開炕席,蹲下來,用手一點點摸磚縫。
我的手指摸過一塊又一塊冰涼的磚。
終於,在靠牆最裏麵的位置,摸到了一塊鬆動的。
好不容易把那塊磚撬出來。
我伸手進去,摸到一團布。
我把布包抱出來,放在炕上打開。
裏麵的東西露出來那一刻,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一疊彙款單。
一疊信。
糧票、布票、糖票、奶粉票。
還有兩張嶄新的工業券。
最下麵,甚至壓著一張供銷社手表票的票根。
我顫著手拿起最上麵那張彙款單。
寄款人:周衛國。
金額:八十元整。
收款人:林秀禾。
可簽收欄上,寫的卻是趙桂蘭歪歪扭扭的名字。
我一張張翻下去。
每個月都有。
一張都沒斷過。
從我剛查出懷孕那個月開始,周衛國就一直往家裏寄錢。
每一張收款人都是我。
每一張,都被趙桂蘭簽收了。
我的眼前一陣發黑。
我繼續往下翻。
最下麵壓著一張大額彙款單。
三百元整。
附言欄上,字不多,卻像刀一樣紮進我眼裏。
“娘,秀禾懷著孩子,別讓她省。三百塊獎金給她買麥乳精、雞蛋、紅糖。她身子弱,拜托您多照顧。”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聲。
又拆開那些信。
周衛國的字端端正正,一筆一畫都像他這個人,穩當,認真。
“娘,別讓秀禾下地了,懷孕頭幾個月最要緊。”
“我寄了營養票,鎮供銷社有麥乳精,記得買。”
“我托戰友買了一塊上海牌女表寄回去,給秀禾戴。她嫁給我沒享過福,我心裏虧欠。”
我死死攥著信紙,整個人抖得厲害。
上海牌女表。
前幾天,周衛民剛定親的對象劉春桃來家裏吃飯。
她手腕上就戴著一塊亮閃閃的女表。
她故意在我麵前晃了好幾回,笑得一臉得意。
“嫂子,你看好看不?娘說衛民心疼我,特意托人買的。”
當時趙桂蘭坐在旁邊,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春桃以後就是咱家的福星,戴塊表算什麼。”
我那時還替周衛民高興。
覺得他總算懂事了一回,知道疼媳婦。
原來那塊表,是周衛國寄給我的。
我繼續翻布包。
忽然,我摸到幾張信紙。
不是周衛國的字。
是趙桂蘭歪歪扭扭的筆跡。
上麵寫著:
“衛國,你放心,我在家吃得好,娘天天給我蒸雞蛋。”
“衛民要成親,家裏用錢,你多寄些回來。”
落款是我的名字:林秀禾。
我看著那三個字,渾身血液一點點涼透。
原來不是衛國不管我。
是她親手堵住了我向丈夫求救的路。
那一刻,我忽然不怕了。
從前我怕給他丟臉,現在我怕給孩子收屍。
我可以餓死,可我不能讓我的孩子,被他們活活餓死。
我把信和彙款單一張張收好,重新裹進藍布包。
那不是幾張紙,是我和孩子這幾個月的命。
我抱著藍布包剛走出東屋,院門忽然響了一聲。
周衛民回來了。
他看見我,臉色一下變了。
“嫂子,你進娘屋裏幹什麼?”
他的眼神落在我懷裏的藍布包上,瞬間慌了。
“你拿的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