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3年冬,懷孕五個月的我在灶邊啃著凍硬的紅薯,
那天夜裏,我餓得睡不著,
半夢半醒間,看見一個穿紅棉襖的小男孩坐在門檻上,氣得小臉通紅。
“媽媽,你真笨!爸爸每個月寄八十塊,收款人寫的是你的名字!”
“還有營養票、布票、奶粉票,全被奶奶藏在東屋炕洞裏了!”
“她還拿爸爸的錢給二叔蓋房、說親,連爸爸給你買的手表都送給別人了!”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
外頭雞剛叫,灶房裏已經亮了燈。
趙桂蘭正坐在灶邊,把一隻雞蛋小心塞進籃子最底下,又用白菜葉蓋住。
我扶著灶台站起來,聲音發抖。
“娘。”
“衛國這幾個月,真沒往家裏寄過錢嗎?”
1.
趙桂蘭的手一頓,隨即冷笑出聲。
“林秀禾,你一大早抽什麼瘋?衛國在部隊吃苦受累,一個月能有幾個錢?你天天惦記男人津貼,咋這麼不要臉?”
我死死攥著紅薯,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那他說給我買麥乳精,給我買雞蛋的錢呢?他說讓我別省,讓你照顧我。”
趙桂蘭臉色一下沉了。
她抄起炕沿邊的笤帚,狠狠往地上一砸。
“你少拿衛國壓我!我是他娘!他的錢就算寄回來,也是孝敬我的!”
“再說了,你肚子裏這個還不知道是男是女,憑什麼吃雞蛋?衛民馬上要說親,他才是周家的根!”
周衛民掃了我一眼,不耐煩地說:“嫂子,你別一天到晚盯著吃的。家裏又不是地主老財,誰懷孕不是這麼過來的?”
我看著他油光發亮的臉,再低頭看自己細得像根柴棍的手腕。
我跟周衛國結婚第二天,他就接到命令回了部隊。
走前,他站在院門口,握著我的手,眼裏全是愧疚。
“秀禾,我不在家,你照顧好自己。我每個月津貼都會寄回來,你別省。要是懷了孩子,就多吃點。”
那時我點頭,以為他說到就一定會做到。
可後來,每個月我都沒見過一分錢。
趙桂蘭總在飯桌上歎氣:“衛國在部隊也不容易,一個月發不了幾個錢。他自己要吃要穿,寄回來那點兒還不夠給你爹抓藥。”
公公周老根年輕時傷了腰,常年躺在炕上,確實離不開藥。
我便不敢問。
我怕一問,就成了不孝順。
我也不是沒給周衛國寫過信。
可每次信剛封好,趙桂蘭就從我手裏抽走。
她說:“軍屬寫信不能亂寫,萬一寫錯話,影響衛國提幹。”
後來,她幹脆不讓我碰信紙。
周衛國寄來的信,她也都先拆開,隻挑幾句無關緊要的念給我聽。
“衛國說他挺好,讓你別惦記。”
“衛國說家裏有娘照看,他放心。”
我從沒想過,那些被她扣下的信和錢,才是我和孩子這幾個月的命。
趙桂蘭見我不說話,以為我怕了。
她把籃子往胳膊上一挎,衝我翻了個白眼。
“今天鎮上趕集,你把豬草剁了,衣裳洗了,水缸挑滿。”
“別裝嬌氣。老娘當年懷衛國八個月,還下地收麥子。”
她罵罵咧咧出了門。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村口那棵老槐樹。
直到再也看不見,我才轉身進屋。
東屋是公婆住的屋。
平時趙桂蘭不許我進去。
她說媳婦進婆婆屋晦氣。
我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框上,半天沒動。
肚子裏的孩子又輕輕動了一下。
像是在催我。
我咬緊牙,推門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