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烈跟著宮女往前院走,石濤緊隨其後。
剛來到前院,便聽到一道尖細刺耳的嗬斥聲。
“你這老奴,磨磨蹭蹭幹什麼呢?
雜家大老遠從宮裏跑這破地方來,連個迎門的人都沒有。
你們青禾園的人都死絕了?”
前廳台階下,一個身穿藍色內監長袍、麵白無須、約莫四十歲的太監背負雙手站著,斜睨著躬身陪笑的王忠,厲聲大喝,趾高氣揚。
他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小太監,手裏各拎著一個粗布包袱,也是一副狗仗人勢的模樣。
王忠弓著腰連連作揖,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道:
“張公公恕罪,老奴這就給您沏茶,這就去備座。”
“沏茶就免了,你們這破地方的茶水,喝了也不怕鬧肚子。”
張順冷哼一聲,抬手從袖子裏摸出一小塊銀錠,隨手一拋。
哐當一聲,銀錠落在青石台階上,滾了半圈才停住。
他撇著嘴,語氣冷漠道:
“這是這個月的月例,二兩五錢,點點吧。
雜家跑這一趟,車馬勞頓的,扣五錢跑腿錢,這是宮裏的規矩。”
王忠彎腰撿起銀錠,身子骨微微顫抖。
就這三兩銀子,這張順還要扣五錢銀子!
實在是黑心!
可他不敢爭辯,隻能低聲應道:
“是,老奴記下了,有勞張公公跑一趟。”
“布在這兒,兩匹粗麻布,湊合用吧。”
張順朝著身後抬了抬眼,兩個小太監上前,把兩匹粗布扔在地上。
這兩匹粗布色澤很差,散發著一股黴味,分明是庫裏壓倉的舊貨。
普通的百姓都不要這種粗布,隻有那些實在窮得吃不上飯的人才會穿這種粗布。
王忠剛要彎腰去撿,一道身影先一步擋在了他麵前。
隻見沈烈緩步走過去,抬眼看向張順,淡淡一笑,道:
“三兩月例,還要扣五錢的跑腿費。
張公公,你這心倒是夠黑的!”
張順猛地轉頭,眯著眼,上下掃了沈烈一圈。
見他一身半舊的玄色勁裝,身形挺拔卻透著股軍漢的糙氣,頓時嗤笑道:
“哪兒來的糙漢?
也敢管雜家的閑事?”
他說著斜睨了王忠一眼,陰陽怪氣道:
“王忠,這就是你們找來的護院?
我勸你搞清楚,這青禾園是圈禁罪臣的地方,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進來撒野的。
真惹惱了雜家,連你們帶這野漢子一塊兒治罪!”
石濤上前一步,剛要發作,被沈烈抬手攔住。
沈烈笑了笑,道: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府撥給宗室的供給,你個小小的九品內廷小官也敢克扣,中飽私囊,就不怕掉腦袋?”
“掉腦袋?”
張順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捂著嘴,捧腹大笑,譏諷道:
“就你們這等戴罪之身,能有口飯吃就該感恩戴德了,還敢挑三揀四?
實話告訴你,這三兩銀子,能到你們手裏二兩五,都是雜家心善。
真惹惱了我,下個月連二兩都沒有!
難道你們還能去陛下跟前告狀不成?”
沈烈挑眉道:
“你這老東西口氣倒是不小。
你可知道我是誰?”
張順眼皮一跳,又打量沈烈一眼,隨即又冷笑起來,道:
“那你是誰?
一個臭軍漢也敢在雜家麵前擺譜?
我看你是活膩歪了!”
石濤跨步上前,順手一把推開了擋在張順麵前的兩個小太監,站在台階上,高聲道:
“老東西,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這是陛下給趙小姐賜婚的沈家公子。”
張順臉色微變,愣了一會,這才想起,是有這麼一回事。
皇帝見趙青禾長大了,若是不嫁,恐惹來朝中的非議,所以便讓靖邊伯沈家的公子入了贅。
張順收起了幾分尖酸之氣,抬手作揖,道:
“喲,原來是沈公子,雜家還真是忘記這回事了。”
沈烈冷笑一聲,沉聲道:
“你少說廢話,我且問你,皇帝賜婚,按照章程,你們內務府應該出錢置辦婚事吧。
那這筆銀子呢,去哪了,還是說被你們給貪墨了?”
張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不耐,道:
“沈公子,莫要冤枉好人。
此事,雜家還不太清楚。
畢竟,李掌司也沒跟我說過。
等我回去,再問問這件事。
興許,能撥點銀子給你們置辦婚事。
雜家還有事,便不奉陪了。”
見他要走,石濤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領,喝道:
“老東西,我沈哥沒讓你走,你這老東西敢走試試!”
“你這臭軍漢怎地如此粗鄙!”
張順氣得破口大罵。
他身後兩個小太監也跟著狐假虎威,扯著嗓子喊道:
“你敢惹張公公,不想活了?”
石濤瞪了眼,喝道:“你們給我滾!”
張順急眼了,大聲喊道:
“你們兩個還不快點來救我!”
兩個小太監聞言,連忙上前拽住石濤的胳膊,想將張順給搶出來!
“去/你的!”
石濤抬腳踹過去,一腳一個,這兩個小太監哪裏能接住他一腳,瞬間被踹倒在地,捂著肚子,痛苦哀嚎。
張順氣得臉色漲紅,厲聲喝道:
“你們這是要幹什麼?
雜家可是李掌司的人,你敢動我一根手指頭試試!”
啪!
沈烈懶得跟他多費口舌,走上前,一巴掌抽在他的臉上。
一聲脆響,張順的左臉頰上留下一個鮮紅的五指印,在場的眾人都愣住了。
王忠嚇傻了,急忙上前拉住沈烈的胳膊,道:
“沈公子,這可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沈烈揮了揮手,冷聲道:
“忠伯,你給我一邊去,這裏沒你的事情,不然我連你也一起打了。”
“這......”
王忠嚇得眼皮一跳,悻悻然地鬆開手,退到一邊。
這時,他看到趙青禾和趙瑾,帶著宮女小紅走了過來。
他提著衣擺一路跑過去,指著台階那邊,道:
“主子,你看沈公子在打張順......”
趙青禾輕輕搖頭,唇邊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道:
“別管!
這些年,你受他的窩囊氣還少嗎?
按例我們每個月能有紋銀二十兩,布絹三匹,還有炭火、藥材、鹽、紙、油等物。
可這些東西全沒有,都到哪去了?”
王忠歎了聲,道:
“那倒也是,就怕得罪他們,咱們什麼都沒有了。”
趙瑾抱著雙臂,斜睨著石階上沈烈,道:
“他不是娶了我姐嗎?
俗話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
以後看他怎麼養活我姐!”
趙青禾俏臉泛著微紅,拍了下他的腦袋,低聲道:
“你這孩子,少說兩句......”
這時,張順突然尖叫,聲音又尖又細,很刺耳:
“你們欺人太甚了,雜家要去告你們,讓你們蹲大獄!”
沈烈笑了,不慌不忙地拿出了自己的腰牌,道:
“你確定要去告我?
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
張順看到腰牌上那幾個字,臉色一變,結結巴巴地道:
“你......是北鎮撫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