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別碰!”
一聲吼從控製櫃後麵炸出來,二車間頓時安靜了不少。
周立民站在人群最外頭,手裏還攥著一把十七的梅花扳手,腦袋像讓人拿錘子敲過。
頭頂是發黃的日光燈,腳下全是乳化液和鐵屑味。正中那台灰白色臥式加工中心亮著一排紅燈,操作麵板上跳著他熟得不能再熟的報警號。
Y軸跟隨誤差。
西德貨。
臨江液壓機械廠前年花掉大筆外彙引進的寶貝疙瘩。
周立民盯著那幾個數字,手指慢慢收緊。
他記得這一天。
不是因為機器。
上一世,就是從這次停機開始,二車間那批出口閥體晚了十一天。廠裏賠錢、扣獎金、工人罵娘。他爹周大山為了補產量連著頂夜班,冬天從車棚裏摔了一跤,腿落下一輩子的毛病。
而那時候的周立民,二十三歲,站在人群後麵,連控製櫃都沒資格摸。
現在,他還是二十三。
牆上那本被油汙蹭黑的日曆,清清楚楚寫著:1986年9月17日。
“立民,愣什麼?把扳手遞過來。”
趙長河衝他伸手。
周立民沒動。
控製櫃前,設備科副科長孫福海正跟廠長程守義解釋:“已經給省機電公司打過電話,他們聯係西德那邊。按對方意見,先不要繼續啟動,八成是伺服驅動板故障。”
“多久?”程守義臉黑得能擰出水。
“工程師最快七到十天。”
“七到十天?”生產主任鄒建國差點跳起來,“訂單後天裝第一車!一台加工中心停了,誰給我頂這道工序?”
孫福海也火了:“進口設備不是車床皮帶斷了,拿根鐵絲就能綁!亂拆壞了誰負責?”
沒人接話。
這句話在八十年代的廠裏很好使。
進口的,就是貴的。
貴的,就是不敢動的。
周立民卻聽笑了。
他活到六十三歲,修過的數控設備比二車間現在的車床都多。眼前這台機床後來進過他負責的設備改造項目,那本發黃的維修檔案,他翻過不止一次。
第一次大停機,根本沒換驅動板。
西德工程師來了以後,用烙鐵補了一個焊點。
報價卻照樣收了。
“孫科長。”
周立民從人群後走出來。
孫福海皺眉:“幹什麼?”
“板子沒壞。”
四周一下靜了。
趙長河手裏的煙都忘了往嘴邊送。
孫福海像沒聽清:“你說什麼?”
“Y軸驅動板沒壞。”周立民把扳手塞進褲兜,“真壞了不會熱機二十多分鐘才跳跟隨誤差。早上第一班還能跑七個件,越跑越頻繁,這更像反饋端接觸問題。”
孫福海臉色沉下來。
“你懂西門子的伺服?”
“懂一點。”
“培訓班你去過?”
“沒有。”
“電氣圖紙看過?”
“看過幾頁。”
旁邊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
孫福海壓著火:“那你憑什麼說板子沒壞?”
周立民抬手指了指控製櫃頂上。
“風扇停了。”
眾人抬頭。
櫃頂兩隻散熱風扇,一隻轉,一隻果然紋絲不動。
“停一隻風扇就能說明板子沒壞?”
“不能。”周立民說,“但能說明裏麵熱。”
他走近一步,“讓我看十分鐘。十分鐘查不出東西,我出來。查壞了算我的。”
趙長河一把拽住他袖子,低聲罵:“你他媽一個月四十七塊五,查壞了賣了你都賠不起。”
周立民側過頭:“師父,我要真能修好呢?”
趙長河怔住。
這小子今天眼神不對。
以前輪到他給進口機床擦導軌,都得先問一句能不能碰。
程守義盯了周立民幾秒。
“你叫什麼?”
“周立民,二車間設備組維修鉗工。”
“二十三?”
“二十三。”
“十分鐘。”程守義抬腕看表,“誰也別給我扯責任。今天這台機器本來就趴著,再趴十分鐘,廠子賠得起。”
孫福海急了:“廠長——”
“你在邊上看。”
一句話堵死。
周立民沒浪費時間。
斷總電,驗電,開櫃門。
熱氣混著電木和灰塵味撲出來。
他沒有像上一世那些年輕維修工那樣,對著一櫃子線先發怵。手電往下照,手指順著Y軸反饋插頭輕輕一壓,再往上一托。
插頭沒鬆。
他要找的也不是插頭。
“有放大鏡嗎?”
孫福海沒理他。
趙長河轉身從工具箱裏翻出一隻鏡片:“老錢看遊標卡尺刻度用的,行不行?”
“行。”
周立民卸下反饋接口小板。
圍著的人越靠越近。
“別擠。”他頭也不抬,“誰碰我一下,真炸了我就說是他幹的。”
有人笑,緊張氣反而散了些。
燈下,那排焊點亮得發白。
周立民看了不到半分鐘,指甲尖點在其中一個焊盤上。
“這裏。”
孫福海湊過來。
“哪兒?”
“這一圈。”
放大鏡下,焊點邊緣有一道極細的灰線,不仔細看,像一根頭發。
熱脹冷縮造成的環裂。
孫福海臉上的不耐煩消失了。
“烙鐵。”周立民伸手。
趙長河把老式電烙鐵遞給他,又從鐵盒裏摸出錫絲。
“你穩點。”
“師父,你手別抖就行。”
“滾蛋。”
焊錫融開,發出一點鬆香味。
周立民補焊,裝回,重新檢查一遍。
總共用了八分鐘。
“能開?”程守義問。
“能。”
“要是又報警呢?”
“再查。”
“要是不報警?”
周立民看著那台上一世讓全廠等了十一天的機器,突然覺得胸口那口憋了四十年的氣鬆了一點。
“那就先把欠的產量掙回來。”
上電。
複位。
回零。
Y軸緩緩移動。
一米。
兩米。
沒有報警。
操作工老何不敢快,先跑空程序。刀庫轉動,工作台交換,主軸聲一點點起來。
孫福海一聲不吭,眼睛死死盯著報警燈。
十分鐘。
十五分鐘。
二十分鐘。
沒有紅燈。
“拿料。”周立民說。
鄒建國第一個反應過來:“快!拿昨天那件半成品!”
試切結束,檢驗員拿著千分尺測了三遍。
“尺寸合格。”
車間裏轟的一聲。
有人拍了趙長河一巴掌:“老趙,你徒弟什麼時候偷學的?”
趙長河自己還懵著,嘴上卻先硬起來:“我教的東西多了,難道天天給你報賬?”
周立民靠在控製櫃旁,褲兜裏那把扳手硌著大腿。
他沒笑太久。
辦公室的小劉從車間門口一路跑進來,手裏舉著一張剛收到的傳真譯文。
“廠長!西德那邊回報價了!”
程守義一把接過去。
看了兩行,他臉色古怪。
“多少?”鄒建國問。
程守義把紙遞給孫福海。
孫福海看完,半天沒說話。
老何急得伸脖子:“到底多少錢?”
“驅動板,兩萬八千六百西德馬克。”
車間徹底靜了。
眾人的目光慢慢落到周立民手邊。
趙長河捏起桌上剩下的那一小截錫絲,掂了掂。
“立民。”
“嗯?”
“你這一焊......”
老頭咂了下嘴。
“是不是有點太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