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機修車間裏,氣氛熱烈得像剛出爐的鋼水。
王大軍拿著那份質檢單,黑紅的臉膛興奮得直冒油光。他大步走到鉗工台前,一巴掌拍在馬華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讓馬華微微晃了一下。
“好小子!我就知道顧總工塞過來的人,肚子裏絕對有幹貨!”王大軍嗓門洪亮,震得車間嗡嗡直響,“這回不僅保住了咱們車間的獎金,還給咱們第三機修長了臉!我這就去廠辦,給你和老崔請功!”
工友們圍在一旁,看著馬華的眼神徹底變了。之前的懷疑和輕視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實打實的佩服。一線車間就是這樣,不看學曆,不看關係,誰能把死件救活,誰就是爺。
馬華把手裏的三角刮刀擦幹淨,放進工具箱裏。他轉過頭,看著還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喝酒的老崔,語氣平靜:“王主任,這功我不能搶。我就是翻了兩本閑書,湊巧蒙對了原因。這最後那一絲的公差,全廠除了崔師傅,誰也刮不出來。功勞是崔師傅的,我就是個打下手的。”
王大軍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馬華,又看了看老崔。老崔連眼皮都沒抬,依舊砸吧著嘴裏的劣質散白,但那枯瘦的手指卻在酒瓶子上輕輕敲了兩下。
王大軍在車間幹了十幾年,哪能看不出這其中的道道。馬華這是在藏拙,也是在給老崔這個八級工留足麵子。一個二十歲的學徒工,有這份手藝不稀奇,難得的是有這份知進退的沉穩。
“行!老崔是首功,你小子也跑不了!”王大軍合上記錄本,大手一揮,“收拾收拾,下班!”
傍晚時分,馬華推著自行車走進四合院。
剛跨過垂花門,就聽見中院鬧哄哄的。八仙桌又擺在了院子正中央,易中海端著那個標誌性的白搪瓷茶缸,穩穩地坐在主位上。劉海中和閻埠貴分坐兩旁。
全院的住戶幾乎都出來了,各自端著小馬紮圍在四周。
在人群的最外圍,靠近後院月亮門的地方,擺著一把舊藤椅。四合院裏輩分最高的聾老太太,正拄著拐棍坐在那兒曬著最後一抹夕陽。她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對院裏的喧鬧充耳不聞。
馬華把自行車支在自家門前,剛準備回屋,傻柱就從屋裏走了出來,臉色鐵青,手裏攥著個空網兜。
“師父,怎麼了?”馬華停下腳步。
“還能怎麼著!易中海又在這兒擺譜呢!”傻柱壓低聲音,咬著牙罵道,“今天街道辦統一下撥了開春的平價煤票,院裏照例湊錢統一去拉煤。這老東西,又在算計咱們!”
馬華轉過頭,看向八仙桌。
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用茶缸蓋子敲了敲桌麵,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大家夥兒靜一靜。”易中海打著官腔,“咱們院每年都是統一買煤,按人頭和戶頭攤錢,這是老規矩。今年這煤價漲了一點,所以這攤派的比例,得稍微調一調。”
易中海的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直接落在了馬華和傻柱身上。
“傻柱,馬華。你們倆雖然住一個屋,但馬華現在已經是有工資的正式學徒工了,不能再算在傻柱名下。所以,你們這屋,得按兩戶來交煤錢。”
這話一出,傻柱的火氣“騰”的一下就竄上來了。
“一大爺!您這叫什麼話!”傻柱大步走到桌前,瞪著牛眼,“我跟馬華搭夥吃飯,燒的是一個爐子!憑什麼要交兩戶的錢?您這是明搶啊!”
易中海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臉色一沉:“柱子,你這叫什麼態度?馬華是成年勞動力,掙著國家的工資,按戶頭交錢是天經地義!你這是想占全院人的便宜嗎?”
一頂破壞集體利益的大帽子直接扣了下來。傻柱氣得胸口直喘,卻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易中海見鎮住了傻柱,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秦淮茹,語氣立刻變得溫和起來。
“至於賈家嘛。淮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確實困難。賈張氏年紀也大了,平時吃飯少,這煤用得自然也少。為了體現咱們大院互幫互助的精神,賈家雖然是四口人,但按三口人攤錢就行了。”
賈張氏立刻從台階上站了起來,雙手一拍大腿,扯著嗓子附和:“就是!我半截身子都入土了,一天能吃幾口熱乎飯?我根本就不算個人頭!讓我們家交四個人的錢,那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全院的鄰居們紛紛低下了頭。誰都知道這是易中海在明目張膽地偏袒賈家,拿全院人的錢去填賈家的窟窿。但易中海是八級工,是一大爺,在這院裏就是天,誰敢站出來觸這個黴頭?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想說點什麼,但看了看易中海那張陰沉的臉,又把話咽了回去。劉海中更是抱著膀子看戲,巴不得易中海跟傻柱鬧起來。
秦淮茹低著頭,拿著一塊破手絹在眼角按了按,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還要強撐的模樣。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就這麼定了。三大爺,你負責登記收錢。”易中海滿意地拿起茶缸,準備結束這場毫無懸念的單方麵裁決。
“慢著。”
一個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打斷了易中海。
馬華從工裝口袋裏掏出一個封皮卷邊的巴掌大筆記本,又拔下鋼筆的筆帽。他沒有像傻柱那樣大聲嚷嚷,而是邁著沉穩的步子,直接走到八仙桌前。
“一大爺,既然是算賬,那就得把賬盤明白。”馬華把筆記本攤在桌麵上,筆尖在紙上點了點,“您說按人頭和戶頭攤錢是老規矩,行,咱們就按規矩來。”
易中海眉頭一皺:“馬華,你又想幹什麼?全院大會,輪得到你一個晚輩插嘴?”
馬華根本沒搭理他的官腔,轉頭看向閻埠貴。
“三大爺,您家六口人,兩個爐子,一冬天燒多少煤?”
閻埠貴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回答:“一千二百斤。”
馬華手裏的鋼筆在紙上刷刷記下,又轉頭看向劉海中。
“二大爺,您家四口人,一個大爐子,一冬天燒多少?”
“八百斤。”劉海中不明所以地答道。
馬華點了點頭,最後把目光落在了賈家門前的秦淮茹和賈張氏身上。
“賈家四口人,一個爐子。秦姐,你們家一冬天燒多少煤?”
秦淮茹臉色微微一變,捏著手絹的手指緊了緊,沒有吭聲。
“她不記得,我替她記著。”馬華翻過一頁紙,聲音在安靜的中院裏顯得格外清晰,“去年冬天,賈家拉了九百斤煤。前年冬天,八百五十斤。大前年,九百斤。”
馬華把筆記本轉過去,直接推到易中海麵前。
“一大爺,您看清楚了。賈家四口人,燒的煤一點不比二大爺家少!憑什麼他們家燒著四口人的煤,卻隻交三口人的錢?”
易中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馬華!我剛才說了,賈張氏年紀大了,用得少!這是咱們院尊老愛幼的傳統!”
“用得少?”馬華冷笑一聲,“一大爺,爐子隻要點著,它管你是老人還是小孩?管你是吃一口還是吃兩口?它燒的煤是一樣的!賈張氏說她不算人頭,行啊,那把賈家的爐子封了,讓她天天去您家烤火,您管不管?”
“你!”易中海被這句話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賈張氏一聽這話,立刻不幹了,跳著腳罵起來:“馬華你個小畜生!你敢咒我死!我們家孤兒寡母的,占點便宜怎麼了!你師父有錢,替我們交了怎麼了!”
“終於承認是占便宜了。”馬華收起筆記本,目光淩厲地掃過賈家婆媳,“五年了,賈家買冬煤的錢,一共就交過兩次,剩下的三年,全是我師父和院裏鄰居給你們墊的!”
鄰居們聽到這話,頓時交頭接耳起來。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憑什麼年年給賈家墊錢?
秦淮茹見勢不妙,眼淚“唰”的一下就下來了。
“小華,你怎麼能這麼逼我們啊。”秦淮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顫抖,“我們家什麼情況,全院誰不知道啊。棒梗還沒個正經工作,兩個妹妹還要上學,我一個人的工資怎麼夠養活四張嘴啊!”
這是秦淮茹最拿手的殺手鐧,隻要她一哭,全院的男人多半都會心軟。
但馬華不吃這一套。
他站在原地,身姿挺拔,看著秦淮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你家什麼情況,全院確實都知道。”馬華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可誰家的困難,是像你家似的自己作出來的?”
整個中院瞬間死一般寂靜。
馬華伸手指著躲在門框後麵偷看的棒梗。
“棒梗二十五了!四肢健全,能吃能睡!他哪怕去街上撿破爛,一天也能掙兩毛錢買幾個煤球!你們家放著一個壯勞力在家裏當少爺養,反過頭來跟全院人哭窮,讓大家勒緊褲腰帶給你們家墊煤錢!”
“秦淮茹,你這不是困難,你這是趴在全院人的身上吸血!”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沒憋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聲笑,就像是在易中海引以為傲的道德鐵幕上撕開了一道口子。緊接著,鄰居們雖然沒敢大聲議論,但看向賈家的眼神,已經全是赤裸裸的嫌棄。
易中海的臉色比鍋底還要黑。他猛地站起身,手裏的茶缸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反了!馬華,你這是在破壞大院的團結!隻要我易中海還是這一大爺,今天這規矩就得按我說的辦!”易中海徹底撕破了臉,直接拿身份壓人。
就在這時。
“篤。篤。篤。”
拐棍敲擊青石板的聲音,從後院月亮門的方向傳來。聲音不大,卻讓整個中院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直坐在藤椅上閉目養神的聾老太太,不知道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睛。
她雙手拄著拐棍,那雙渾濁卻透著精光的眼睛,越過人群,直直地看向八仙桌前的易中海。
老太太沒有大聲斥責,也沒有長篇大論。她隻是幹癟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句平平淡淡的話。
“小柱子那徒弟,算得清楚。”
就這一句話。隻有十個字。
易中海剛剛還不可一世的氣焰,瞬間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消失得無影無蹤。他那張鐵青的臉劇烈地抽搐了兩下,嘴唇動了半天,硬是沒敢反駁半個字。
全院人都知道,老太太是烈屬,是街道辦王主任都要親自上門慰問的功臣。她平時耳聾眼花,什麼都不管。但隻要她開了口,在這個院裏,就是聖旨。一句話,頂易中海十句。
“散了。”老太太敲了一下拐棍,重新閉上了眼睛。
易中海像個泄了氣的皮球,頹然地跌坐在椅子上。他知道,今天這煤錢,賈家必須得自己掏了。而且他在院裏的威信,又被馬華狠狠地扒掉了一層皮。
鄰居們見一大爺都偃旗息鼓了,紛紛端起馬紮,強忍著笑意散了。
秦淮茹死死咬著嘴唇,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怨毒,拉著賈張氏灰溜溜地回了屋。
馬華收起鋼筆,拍了拍傻柱的肩膀,示意他進屋。
就在馬華準備轉身的時候,後院月亮門傳來了老太太顫巍巍的聲音。
“馬家小子......你過來。”
馬華停下腳步,轉過身,大步走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睜開眼,渾濁的目光在馬華那張年輕卻異常沉穩的臉上打量了許久。她伸出幹枯的手,一把抓住了馬華的手腕。老太太的手勁大得出奇,完全不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
她湊近馬華,壓低了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顫巍巍地問了一句:
“你小子這幾天......是不是在查小柱子檔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