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星期二的早晨,第三機修車間的氣氛冷得能結冰。
王大軍黑著臉,大步流星地走進車間,“哐”的一聲,把一根半米長、泛著冷光的銀色金屬軸重重砸在鉗工台的鐵板上。緊接著,一疊技術單據被他拍在旁邊。
“都把手裏的活停了!過來開個短會!”王大軍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車間裏的七八個鉗工紛紛放下手裏的銼刀和扳手,圍了過來。
“一分廠剛送來的急件。”王大軍指著那根金屬軸,粗黑的手指點得梆梆作響,“軍工配套的高精度主軸。一分廠的磨床師傅幹廢了,最後一刀下去,尺寸跑了三絲。”
人群裏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三絲,也就是零點零三毫米。連一根頭發絲的一半都不到。
在七九年,沒有數控機床,這種精度全靠老師傅的手感和經驗。一旦尺寸小了或者變形了,這件基本上就等於報廢。
“王主任。”那個滿臉黑灰的鉗工李師傅大著膽子開了口,“這活兒一分廠幹廢了,往咱們機修車間送什麼?咱們這兒的設備還不如一分廠呢。再說了,差了三絲,這怎麼補?隨便拿砂紙打兩下,尺寸就得全亂套。”
“少給我扯淡!”王大軍瞪著眼,唾沫星子橫飛,“廠辦剛下的死命令!這批軍工件三天後必須交貨!這根主軸用的材料是特種合金鋼,廠裏現在根本沒有備料,想重新車一根都沒材料!廠長放了話,三天交不出合格件,咱們第三機修車間這個月的獎金,一分錢也別想拿!”
這話一出,全車間炸了鍋。
“憑什麼啊!一分廠拉的屎,讓咱們擦屁股!”
“就是!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
大家夥兒怨聲載道,但沒一個人敢上前拿那疊圖紙。誰都清楚,接了這個活,幹好了是本分,幹砸了,全車間的人能把你生吞活剝了。
就在這時,一隻枯瘦、指甲縫裏全是黑泥的手伸了過來,一把抓起桌上的圖紙。
老崔不知什麼時候溜達了過來。他嘴裏叼著半根沒點燃的煙,眯著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掃了一眼圖紙上的公差要求,又伸手在那根主軸上摸了兩把。
“放這吧。”老崔聲音沙啞,把圖紙往自己的鉗工台上一扔,轉身就走。
王大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咽了回去。整個軋鋼廠,敢接這種絕活的,除了老崔,找不出第二個。
“行了!都散了幹活去!”王大軍揮揮手,驅散了人群。
工友們見老崔攬了活,都鬆了一口氣,紛紛回到自己的工位。
馬華站在老崔的鉗工台前,看著那根主軸,眉頭微微皺起。宋運輝那四十年的技術記憶告訴他,這事兒沒那麼簡單。特種合金鋼在磨削時產生三絲的誤差,絕不單單是操作失誤那麼簡單。
中午十二點,下班鈴響。
馬華去食堂打了飯回來,剛走進車間,就聞到一股極其濃烈的劣質白酒味。
老崔趴在鉗工台上,身上蓋著那件破棉襖,呼嚕打得震天響。台子底下,一個裝了半斤散白酒的綠玻璃瓶已經空了,倒在黑漆漆的油泥裏。
下午一點半,上工鈴響。
車間裏機器轟鳴,老崔卻依然趴在那兒,睡得像個死人。
“哎呦喂,老崔怎麼又喝上了!”李師傅急得直拍大腿,“這軍工件三天後就得交,他這一睡,一天就沒了!”
“誰去叫叫他?”一個年輕學徒工問。
“叫?你敢去你叫!”李師傅瞪了他一眼,“上回二車間的主任趁他睡覺推了他一把,他發酒瘋差點拿扳手給人開了瓢!連王主任都不敢在他睡覺的時候惹他!”
工友們急得團團轉,但沒一個人敢上前。
馬華沒理會眾人的議論。他走到鉗工台前,沒有去碰老崔,而是伸手拿起了壓在酒瓶底下的那疊單據。
圖紙、加工工藝單、磨削記錄、熱處理單。
馬華拉過一把破木椅子坐下,把單據一張張攤開。他的目光快速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上掃過,大腦像一台精密的計算機一樣飛速運轉。
工件直徑:45mm。
磨削餘量:0.15mm。
熱處理要求:淬火後,560度高溫回火。
馬華的手指停在熱處理單上的一個簽字處。那裏的實際出爐溫度記錄得有些模糊,但隱約能看出是個“540”。
找到了。
馬華站起身,走到主軸前,用手指輕輕撫摸著出現誤差的那一截表麵。沒有磨床砂輪振動的顫紋,表麵極其光潔。
不是磨床師傅手抖,是材料內部出了問題。
夜裏十一點。
軋鋼廠的大部分車間已經熄燈,隻有第三機修車間還亮著幾盞昏暗的白熾燈。
老崔翻了個身,吧唧了一下幹癟的嘴唇,猛地睜開眼。
宿醉的頭痛讓他皺緊了眉頭。他坐起身,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台子底下的酒瓶。
手剛伸出去,老崔愣住了。
車間的空地上,馬華正蹲在地上。他手裏拿著半截白粉筆,在沾滿油汙的水泥地上畫著什麼。
老崔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和圖表。一個極其標準的鐵碳合金相圖被畫在最中間,旁邊列著一排排關於奧氏體轉化和馬氏體分解的計算公式。
馬華蹲在那兒,手裏的粉筆在地上飛快地寫著,粉筆灰落了他一鞋麵。
老崔悄無聲息地從鉗工台上滑下來,走到馬華身後。
他盯著地上的那幅金相組織圖,眼底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
“小子,畫什麼符呢?”老崔沙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裏沒了平時的醉意。
馬華停下手裏的粉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崔師傅,您醒了。”馬華指著地上的公式,語氣極其平靜,就像在彙報一件最普通的工作,“我查了這根主軸的加工單。誤差根本不是一分廠的磨床師傅幹出來的。”
“哦?”老崔挑了挑眉毛,從兜裏摸出半根大前門叼在嘴裏,“你說說。”
“是熱處理車間的鍋。”馬華走到鉗工台前,拿起那張熱處理單,“圖紙要求是五百六十度高溫回火,為了消除淬火應力。但熱處理車間的實際出爐溫度,隻有五百四十度。差了二十度。”
馬華指著主軸。
“二十度的溫差,導致工件內部的馬氏體沒有完全轉化,殘餘應力沒有釋放幹淨。一分廠的磨床師傅在下最後一刀的時候,砂輪摩擦產生高溫,工件內部的應力在這一刻突然釋放,導致金屬發生了極其微小的形變。這三絲的誤差,是它自己翹起來的。”
老崔叼著煙,火柴停在半空,遲遲沒有劃下去。
他死死盯著馬華,又看了看地上那極其專業的金相分析圖。這些東西,別說一個初中肄業的學徒工,就是廠裏技術科的那些大學生,也未必能一眼看透。
“你看得懂金相圖?”老崔的聲音有些發緊。
“顧總工那裏的閑書多,我平時翻過幾本。”馬華麵不改色地把鍋甩給了顧明遠。
老崔沒有追問。他劃著火柴,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
“就算你知道了原因,這件已經廢了。”老崔吐出一口濃煙,幹枯的手指敲了敲主軸,“尺寸已經小了三絲,怎麼補?”
“能補。”馬華看著老崔,眼神極其篤定,“用低溫時效處理。把工件放進一百五十度的熱油裏煮四個小時,讓它內部的殘餘應力徹底釋放幹淨。應力釋放後,變形量會反彈回來大約兩絲。”
“還差一絲。”老崔盯著他。
“剩下一絲,用手工刮研。”馬華一字一頓地說道,“磨床控製不了這種微觀變形,隻能靠人手。但我做不到,全廠隻有您能做到。”
老崔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那雙眼睛裏沒有絲毫的慌亂,隻有對技術極其狂熱的自信和絕對的理智。
老崔突然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震得胸腔都在發顫。
他一把扯下身上的破棉襖,狠狠摔在椅子上。
“好小子!老子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八級鉗工的手!”老崔大吼一聲,“去!把車間後頭那口廢油鍋架起來!升溫!”
馬華沒有廢話,轉身大步走向車間的油槽。
這一夜,第三機修車間火光通明。
熱油翻滾,刺鼻的機油味彌漫在空氣中。四個小時的時效處理後,主軸被撈了出來,自然冷卻。
淩晨四點。
老崔站在鉗工台前。他洗幹淨了手,換上了一把極其精巧的三角刮刀。
馬華站在一旁,打著手電筒,為老崔提供最好的光源。
老崔閉上眼睛。當他再次睜開眼時,那雙總是渾濁、充滿醉意的眼睛裏,爆發出極其銳利的光芒。
刮刀落在主軸表麵。
沒有刺耳的摩擦聲,隻有極其輕微的“沙沙”聲。老崔的手腕穩得像一塊生鐵,每一刀下去,刮掉的金屬屑比灰塵還要細微。
他在用純粹的手感,去感知那一絲的厚度。
馬華在一旁看著。這種恐怖的手工精度,在後世隻有那些頂級的大國工匠才能做到。老崔這個八級工,絕不是浪得虛名。
天邊泛起魚肚白。
早上七點半,軋鋼廠的廣播喇叭響起了《東方紅》。
車間大門被猛地推開,王大軍帶著一分廠的質檢員,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工友們也陸陸續續來上班,看到熬紅了眼的師徒倆,全都圍了上來。
“老崔,活兒幹得怎麼樣了?”王大軍看了一眼鉗工台上的主軸,心裏直打鼓。
老崔坐在椅子上,手裏端著那個綠玻璃酒瓶,正慢條斯理地喝著。他連眼皮都沒抬,指了指主軸。
“測吧。”
質檢員走上前,掏出一把嶄新的進口千分尺,小心翼翼地卡在主軸的公差部位。
質檢員擰動千分尺的旋鈕,“哢噠哢噠”的聲音在安靜的車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質檢員低下頭,看了一眼刻度。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不信邪地把千分尺退出來,換了個位置,重新卡上去,再次擰動旋鈕。
“怎麼樣?”王大軍急得額頭直冒汗。
質檢員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老崔,聲音都哆嗦了:“零誤差......嚴絲合縫!一點都沒差!”
“轟!”整個車間瞬間沸騰了。
工友們不可思議地看著老崔,七嘴八舌地驚呼起來。
“我的老天爺!三絲的公差,硬生生給找回來了?”
“老崔這手藝,神了啊!”
王大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黑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他大步走到老崔麵前,重重地拍了拍桌子。
“老崔!你這手絕活,絕了!這回咱們車間的獎金不僅保住了,我還要去廠長那給你請功!”
老崔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抹嘴。
他沒有理會王大軍的奉承,而是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默默收拾工具的馬華。
“功勞不是我的。”老崔沙啞著嗓子,在全車間震驚的目光中,抬起枯瘦的手指,指著馬華。
“圖紙是他看的,原因是他找的,工藝也是他出的。”老崔吐出一口酒氣,聲音擲地有聲,“我就是個出苦力的。這件能活,靠的是他。”
全車間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在馬華身上。
王大軍愣在原地,看看老崔,又看看馬華,腦子裏嗡嗡直響。
一個初中肄業的食堂學徒,解決了全廠沒人敢接的軍工急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