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四九城剛褪去嚴冬的肅殺,迎來了幾分初春的熱乎氣。
紅星四合院中院,比過年還要熱鬧三分。
兩根竹竿撐起一塊兩米見方的白布幕,直挺挺地立在易中海家門前的空地上。天還沒完全黑透,院裏的男女老少就已經端著小馬紮、長條板凳,把中院擠得滿滿當當。小屁孩們在人群縫隙裏鑽來鑽去,嘰嘰喳喳地鬧騰著。
在七十年代末,能在自家院裏看上一場露天電影,那絕對是倍兒有麵子的事。
許大茂站在人群最前麵,那台半舊的長江牌54型16毫米放映機被他寶貝似的供在桌子上。
今天這天兒還透著倒春寒的涼意,許大茂硬是脫了棉襖,外麵套著一件筆挺的灰色中山裝,裏麵赫然是一件白色的的確良襯衫。襯衫袖子故意往上卷了兩道,露出手腕上一塊鋥亮的上海牌機械表。
他梳著個油光水滑的大背頭,手裏拿著個手電筒,時不時在放映機上晃兩下,生怕別人注意不到他。
“大茂,這都幾點了,趕緊放啊!大夥兒都等著看王成呢!”三大爺閻埠貴坐在第一排最中間的位置,手裏捏著一把瓜子,催促了一句。
許大茂清了清嗓子,把手電筒一關,雙手往腰上一叉,拿足了放映員的架勢。
“三大爺,您急什麼啊。這機器預熱得講究火候,不懂別瞎催。”許大茂環視了一圈全院老少,大聲嚷嚷起來,“今天這場《英雄兒女》,那可是我托了廠裏宣傳科的關係,專門給咱們院爭取來的福利!大家夥兒得知道,這年頭,放映隊那可是八大員裏頭最拔尖的!沒有我許大茂,你們上哪看這白戲去?”
人群裏發出一陣附和的笑聲,劉海中挺著大肚子坐在旁邊,也是連連點頭。
許大茂的目光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坐在角落裏的傻柱和馬華身上。
傻柱今天穿著件舊棉襖,正跟馬華低聲說著車間裏的事。前幾天馬華當眾砸賬本、買菜刀的事,讓傻柱在院裏的風評變了不少,但也徹底得罪了賈家和易中海。
許大茂跟傻柱從小就是死對頭,逮著機會就得踩上兩腳。更何況,這幾天馬華被下放機修車間的事,早就傳遍了全廠。
“哎呦喂,這不是咱們廠的前任大廚和前任DA翻譯嘛!”許大茂陰陽怪氣地扯著嗓子,故意讓全院人都聽見,“傻柱,聽說你這徒弟能耐挺大啊,放著好好的食堂不待,非得去第三機修車間掃鐵屑!一個月十八塊錢,連個大前門都抽不起吧?”
周圍的鄰居立刻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師徒倆。秦淮茹坐在賈家門檻上,手裏納著鞋底,聽到這話,手裏的動作停了,眼角透出一絲看好戲的冷意。
許大茂見沒人反駁,越發得意:“要我說啊,有些人就是沒有自知之明。自己是個連高級證都考不下來的半吊子廚子,還學人家收徒弟。收了徒弟還不是一起去車間吃灰?這就叫什麼?這就叫叫花子收徒弟,一起要飯!”
“許大茂!你TA娘的放什麼狗屁!”
傻柱手裏的搪瓷茶缸子“砰”的一聲砸在旁邊的磚頭上,茶水濺了一地。他猛地站起身,袖子一擼,瞪著牛眼就要往上衝。
他可以容忍別人罵他傻柱,但絕對不能容忍別人當眾糟踐他徒弟。
“師父。”
一隻寬大的手掌穩穩地按在傻柱的胳膊上。馬華坐在馬紮上,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狗咬人一口,人不能趴在地上咬回去。”馬華的聲音不大,但極其沉穩,透著一股讓傻柱莫名安心的力量,“今天全院都在這,您現在動手,就是尋釁滋事,正好落了易中海的話柄。讓他先得瑟,他這戲,唱不長。”
宋運輝四十年的體製內記憶告訴馬華,對付許大茂這種愛出風頭的小人,最狠的辦法不是打他一頓,而是在他最引以為傲的領域,當眾扒了他的底褲。
傻柱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許大茂一眼,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許大茂見傻柱沒敢上來,以為是怕了他放映員的身份,更是囂張地笑了一聲。他轉過身,裝模作樣地撥弄了一下開關。
“行了,大家夥看好了,好戲開場!”
放映機發出均勻的“噠噠噠”聲,一束強光打在白布上,《英雄兒女》的片頭出現,熟悉的音樂聲在院子裏回蕩。
全院人的注意力瞬間被電影吸引了過去,許大茂得意洋洋地搬了個凳子坐在機器旁邊,點上一根煙,翹著二郎腿。
電影放了大約四十分鐘,正到了最緊張的關頭。王成背著步話機,在陣地上大喊“為了勝利,向我開炮”。
就在全院人屏住呼吸,看得熱血沸騰的時候。
“哢啦!”
放映機內部突然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緊接著,白布上的畫麵猛地一頓,膠片停止了轉動。
沒等大夥兒反應過來,強光照射下的膠片瞬間受熱,“嗤”的一聲,白布上的畫麵中間直接燒出一個焦黃的窟窿,糊成了一團黑影。一股濃烈的賽璐珞燒焦的刺鼻氣味彌漫開來。
“哎!怎麼回事啊!”
“畫麵怎麼沒了!”
“許大茂!你這放的什麼玩意兒!”
正看到興頭上的鄰居們頓時不幹了,紛紛站起來嚷嚷。
許大茂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煙頭直接掉在褲襠上,燙得他嗷了一嗓子。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放映機前,手忙腳亂地關掉電源和光源。
“別急!別急!小毛病,機器卡殼了!”許大茂滿頭大汗,一邊安撫群眾,一邊打開放映機的側蓋。
一打蓋子,許大茂傻眼了。
裏麵的膠片死死卡在片門裏,上下齒輪之間的膠片已經絞成了一團亂麻。他伸手想把膠片拽出來,結果用力過猛,“啪”的一聲,脆化的膠片直接被扯斷了半截。
“許大茂,你到底行不行啊!”劉海中皺著眉頭,打著官腔訓斥,“這可是公家的財產,弄壞了你賠得起嗎!”
“二大爺,您別催啊!這破機器年久失修,齒輪咬合不準了!”許大茂急得滿臉通紅,拿著把小螺絲刀在齒輪上亂捅,越捅膠片卡得越死。
折騰了足足十分鐘,那團膠片就像長在機器裏一樣,紋絲不動。院裏的抱怨聲越來越大。
“不是機器年久失修,是你倒帶的時候,把膠片的齒孔拉豁了。”
一個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從人群後方清晰地傳了過來。
全院的吵鬧聲戛然而止。所有人轉過頭,順著聲音看去。
馬華站起身,拍了拍工裝褲上的灰塵,不緊不慢地順著過道走上前。
“你一個廚房切菜的,懂個屁的放映機!”許大茂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惱羞成怒地指著馬華,“這可是精密機械!你少在這裝內行!”
馬華根本沒搭理他,徑直走到放映機前。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上方的輸片齒輪。
“放映機的核心,是間歇機構和輸片齒輪的同步運轉。”馬華看著那團亂麻般的膠片,語氣專業得像是在給學徒上課,“你這台長江54型,用的是十字車式間歇機構。膠片每秒鐘要走二十四格,每一次停頓,片門後的抓片爪就要精準地扣進膠片邊緣的齒孔裏。”
周圍的鄰居聽得一愣一愣的。什麼間歇機構,什麼十字車,這些詞從一個初中肄業的學徒工嘴裏蹦出來,帶著一股讓人無法反駁的壓迫感。
馬華指著斷裂的那截膠片。
“你為了顯擺,剛才開機前強行手動倒帶。你用力不勻,把這幾格膠片的齒孔直接拉豁了。齒孔一壞,抓片爪抓空,膠片就沒法往下走。但上下的連續輸片齒輪還在轉,這就導致膠片在片門裏堆積卡死。光源溫度那麼高,停頓超過兩秒,膠片當場就得燒穿。”
馬華轉過頭,看著滿臉驚愕的許大茂。
“你剛才用螺絲刀硬捅,不僅把剩下的膠片全毀了,還差點把片門壓板給撬變形。許大茂,這就是你吹噓的專業?”
字字句句,全在點子上。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完全是用純粹的機械常識進行降維打擊。
宋運輝在金州化工廠修過比這複雜一百倍的精密儀表,一台老式的16毫米放映機,在他眼裏跟小孩子的玩具沒什麼區別。
許大茂的臉漲得像個紫茄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硬是沒憋出一句反駁的話。因為馬華說的,跟他剛才亂拽膠片的感覺一模一樣。
“大家夥兒都聽見了吧!”
傻柱適時地從人群裏站了出來,大搖大擺地走到前麵。他看著許大茂那副狼狽樣,心裏簡直比喝了冰鎮汽水還痛快。
“我徒弟現在可是第三機修車間的技術骨幹!人家玩的都是西德進口的大機器!”傻柱指著許大茂的鼻子,毫不留情地揭老底,“大茂,你放這兩年電影,機器壞了少說有八回!哪一回不是你半夜去敲電工老張的門,求爺爺告奶奶讓人家給你修的?你真當全院人都是傻子,不知道你是個隻會放皮帶的半吊子?”
哄的一聲,全院人轟然大笑。
“大茂,感情你這放映員是糊弄人的啊!”
“就是,連個學徒工都不如,還吹什麼牛!”
“趕緊修啊,修不好把膠片賠給公家!”
輿論瞬間倒轉。剛才還高高在上的許大茂,眨眼間成了全院的笑柄。
秦淮茹坐在後頭,看著被人群圍在中間、從容不迫的馬華,心裏猛地打了個突。這小子,不僅嘴皮子利索,居然還真懂這些複雜的機器。去了機修車間,他怕是不僅沒吃灰,反而要一飛衝天了。
許大茂在眾人的哄笑聲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他咬著牙,用指甲一點點把卡死的膠片摳出來,然後用剪刀剪掉燒毀的那一段,重新用膠水把斷頭接上。
這一頓折騰,又耽誤了二十分鐘。等電影重新放起來的時候,畫麵中間明顯跳過了一大段劇情,看著讓人極其別扭。
全院人看許大茂的眼神徹底變了,再也沒有了之前的羨慕和敬畏,隻剩下毫不掩飾的鄙夷。
晚上十點,電影草草收場。鄰居們打著哈欠,搬著凳子各自回屋。
馬華幫傻柱收拾好馬紮,正準備往中院走。
剛走到穿堂過道那棵老槐樹下,一個黑影突然從樹背後閃了出來,攔住了馬華的去路。
是許大茂。
他手裏拎著裝放映機的鐵皮箱子,身上的的確良襯衫沾了幾塊明顯的黑油汙,大背頭也散了。在昏暗的路燈下,許大茂的眼神透著一股子陰狠。
“小子,你今天挺能出風頭啊。”許大茂壓低聲音,咬牙切齒地盯著馬華。
馬華停下腳步,雙手插在工裝褲的口袋裏,平靜地看著他:“許大茂,你攔我的路,是想讓我教你怎麼清洗片門嗎?”
“你少他媽跟我狂!”許大茂往前逼近了一步,惡狠狠地冷笑了一聲,“你以為你在院裏懂點破機器,就能翻了天了?你師父傻柱,今天敢當著全院的麵下我的麵子,你們師徒倆給我記住了!”
許大茂用手指重重地點了點馬華的肩膀。
“傻柱不是下個月要去勞動局考高級廚師定級嗎?我告訴你,他這輩子都別想拿到那個破證!就算他手藝過了,廠裏的政審檔案他也休想拿走!”
馬華的目光微微一凝。
傻柱的手藝早就夠了八級,但這些年無論怎麼申請定級考核,廠裏總是以各種理由把他的檔案壓著不放。馬華一直懷疑是易中海或者李懷德在背後搞鬼。
許大茂看著馬華沉默,以為自己戳中了對方的死穴,越發得意起來:“怕了吧?不怕告訴你,人事科管檔案的副科長,那是我親表舅!隻要我一句話,傻柱的檔案就能在櫃子裏鎖到發黴!你們師徒倆,就一輩子在底層待著吧!”
說完,許大茂得意洋洋地拎著箱子,轉身朝後院走去。
馬華站在老槐樹下,看著許大茂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他沒有憤怒,腦海中反而迅速梳理出了一條清晰的線索。人事科,副科長,表舅。
傻柱的高級廚師證,是師傅傻柱翻身立足的第一塊基石。
原來這症結就在許大茂這狗RI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