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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給我滾蛋

馬華推開第三機修車間的大鐵門,迎麵撞上一股濃烈的機油味和焊條燒焦的刺鼻氣息。

車間很大,光線卻暗。滿地的黑泥油汙踩上去直粘鞋底,廢舊零件堆得像小山,地上到處是卷曲的鐵屑、碎銅碴和踩扁的煙頭。

跟他想象中嚴謹整潔的技術聖地完全是兩個模樣。

“你就是顧總工塞過來的那個馬華?”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斜刺裏砸過來。

第三機修車間主任王大軍,穿著一件滿是油汙的深藍工作服,手裏拿著個破舊的記錄本,上下打量著馬華。那張黑臉上沒有任何客氣,隻有毫不掩飾的審視。

“王主任,我是馬華,今天來報到。”馬華遞上人事科的調令。

王大軍連接都沒接,隻是掃了一眼調令上的紅戳。

“在我們這兒,調令就是張廢紙。”王大軍把記錄本往腋下一夾,“我不管你跟顧總工什麼關係,也不管你在食堂切菜多利索。到了機修車間,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這地方,隻認手藝,不認關係!”

車間裏的幾台車床邊,七八個工人停下手裏的活,紛紛轉頭看熱鬧。

“王主任,這可是顧總工麵前的紅人,懂洋文呢!”一個年輕學徒工陰陽怪氣地起哄。

“懂洋文頂個屁用!咱們車間的螺絲帽,洋文能給擰上去啊?”另一個滿臉黑灰的鉗工跟著接茬。

全車間爆發出一陣哄堂大笑。

在他們眼裏,一個初中肄業的食堂學徒,能進機修車間,絕對是走了後門的關係戶。這種人,最遭一線工人的白眼。

馬華站在原地,臉色平靜,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宋運輝的記憶裏,一線的老師傅就是這個脾氣,排外、護食,隻服有真本事的人。

王大軍抬了抬手,壓下眾人的哄笑。

“行了,既然來了,就得幹活。”王大軍指了指車間最裏頭的一個工位,“看見那邊沒?你的活兒有三樣。第一,把地上的鐵屑掃幹淨;第二,把廢料倒了;第三,去食堂給老崔打二兩散白。幹不好,明天趁早滾回食堂去!”

馬華順著王大軍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車間最角落的鉗工台上,趴著一個人。那人身上蓋著件破棉襖,呼嚕打得震天響,鉗工台下滾著一個空的綠玻璃酒瓶。

全廠唯一的八級鉗工,老崔。

馬華沒二話,把調令揣回兜裏,大步走到角落。

他彎下腰,伸手把地上那個沾滿油膩的酒瓶扶正,放在鉗工台邊緣。

就在瓶底磕到台麵發出一聲輕響的瞬間。

老崔原本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那是一雙布滿紅血絲、卻異常銳利的眼睛。

“滾蛋!”

老崔連身都沒起,沙啞著嗓子吼出第一句話,“老子不收廢物!”

這一嗓子極大,整個車間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圍的工友們再次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悶笑。誰都知道老崔脾氣古怪,就算是廠長塞進來的人,他看不順眼也照樣罵出去。

馬華沒接話。

他轉過身,走到牆角拿起一把禿了半邊毛的竹大掃帚,又拎了三個破鐵桶過來。

他沒像普通的學徒工那樣,把地上的廢料一股腦地掃成一堆。

馬華蹲下身,從滿是油汙的地上捏起一撮卷曲的金屬屑。

黃色的,是銅屑。

銀白色的,是鋁屑。

黑灰色的,是鐵屑。

金屬切削下來的廢料,如果混在一起,回爐重造時就是一鍋廢渣。隻有分揀幹淨,才能重新定級回收。這是機械加工最基礎的規矩。

馬華拿起掃帚,動作極快。

掃帚尖像長了眼睛,順著地麵上的紋理,把輕重不一的金屬屑精準地撥拉開。

鐵屑歸鐵桶,銅屑掃進簸箕,鋁屑單獨堆在一邊。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停頓。

二十分鐘。

原本滿地狼藉的工位周圍,被清理得幹幹淨淨。三個鐵桶裏,銅、鐵、鋁分得清清楚楚,連一根混雜的料都沒有。

原本還在看笑話的工友們,漸漸沒了聲音。

那個剛才起哄的年輕學徒工,瞪大眼睛看著那三個鐵桶,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這活兒要是讓他幹,至少得蹲在地上挑一上午。

老崔不知什麼時候坐直了身子。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斜睨著馬華分好的三桶廢料,又看了一眼馬華那雙沒有沾上多少黑泥的勞保鞋。

老崔沒說話,從兜裏摸出半根皺巴巴的大前門,劃根火柴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中午十二點,下班鈴響。

工人們三三兩兩地拿著飯盒往食堂走。

馬華剛洗完手,就看見傻柱穿著白大褂,大步流星地走進車間。

“馬華!”傻柱喊了一嗓子,把一個鋁製飯盒塞進馬華手裏。

飯盒還燙手。

“趕緊吃!師父剛炒的木須肉,多放了兩個雞蛋!”傻柱壓低聲音,四下看了一眼,見沒人注意,又迅速把手塞進馬華的工裝口袋裏。

馬華一摸,口袋裏多了張硬邦邦的紙票。

他掏出來一看,是一張五塊錢的鈔票。

“拿著!”傻柱瞪起眼睛,“你現在一個月才十八塊,這錢你留著買煙抽,跟車間的師傅們套套近乎!”

馬華把飯盒放在鉗工台上,直接把那五塊錢塞回傻柱的兜裏。

“師父,飯我留下,錢您拿回去。”馬華語氣堅決,“您下個月就要定級考核了,買料練手哪樣不要錢。我在這邊餓不著。”

“你這臭小子!”傻柱急了,還要往馬華兜裏塞。

“師父,您要再推,這飯我也不吃了。”馬華把飯盒往前一推。

傻柱看著徒弟那倔強的樣子,歎了口氣,把錢揣了回去。

“行,算你有種。在車間別受委屈,誰要是敢欺負你,回食堂告訴師父,我拿大馬勺敲碎他的腦袋!”傻柱罵罵咧咧地走了。

馬華端著飯盒,大口扒著飯。

下午一點半。

老崔準時回到工位。他手裏拎著個滿是油汙的帆布袋。

“哐當!”

帆布袋被重重地砸在鉗工台上,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機油味。

老崔解開袋口,往台麵上一倒。

一堆沾滿黑泥的金屬零件散落開來。齒輪、軸承、撥叉、螺栓,大大小小幾十個部件,完全是一堆破銅爛鐵。

“這是C618車床的床頭箱散件。”老崔指著那堆零件,盯著馬華,“下午下班前,把它裝回去。裝不回去,明天別來了。”

說完,老崔把那個綠玻璃酒瓶往台子上一頓,“去,打二兩酒去。”

馬華拿起酒瓶,轉身往食堂走。

等馬華打酒回來,老崔已經重新趴在鉗工台上睡了過去。

周圍的幾個工友湊了過來。

“小子,別白費力氣了。”那個滿臉黑灰的鉗工壓低聲音,“這箱子是上個月報廢的,裏頭零件早就混了。全車間的人都知道,這玩意兒根本裝不回去。老崔這就是成心趕你走呢。”

馬華沒理他。

他拿過一塊破抹布,倒了點煤油,開始一件一件地擦拭零件。

宋運輝的記憶在腦海中飛速運轉。

C618車床,這是國內最經典的基礎機床。床頭箱的結構、齒輪的模數、軸承的間隙,在宋運輝的腦子裏就像三維圖紙一樣清晰。

馬華拿起主軸,套上齒輪,對準鍵槽,用木榔頭輕輕敲擊。

一個小時過去。

兩個小時過去。

馬華蹲在地上,雙手沾滿黑漆漆的油泥。台麵上的散件越來越少,一個完整的床頭箱骨架已經初具雛形。

周圍看熱鬧的工友全都不說話了。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馬華組裝的順序、挑選墊片的手法,根本不是一個學徒工能幹出來的。那絕對是摸了幾年機床的熟練工才有的動作。

下午四點半。

馬華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他直起身子,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轉頭看向還在裝睡的老崔。

“崔師傅,這箱子裝不回去。”馬華的聲音不大,但吐字清晰。

周圍的工友發出一陣極輕的噓聲。

“看吧,我就說裝不回去。”

“這小子也就是裝模作樣。”

老崔慢慢抬起頭,那雙紅血絲密布的眼睛盯著馬華。

“怎麼?認慫了?”老崔冷笑一聲。

“不是認慫,是缺件。”馬華指著床頭箱內部的兩處空隙,“主軸後軸承的位置,缺一個三毫米的止推墊。二軸的撥叉換擋機構,缺兩個六毫米的定位銷。沒有這三樣,齒輪齧合錯位,一開機就得打齒。”

整個車間瞬間死一般寂靜。

幾個老工人的臉色全變了。

老崔愣了整整三秒鐘。

他忽然裂開幹癟的嘴唇,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短促地笑了一聲。

“你小子行,知道缺什麼。”老崔伸手抓起旁邊的酒瓶,灌了一口,“上一個對著這堆破銅爛鐵說這話的,是六五年的勞模。”

這是老崔今天第一次正眼打量馬華。

那目光裏,少了幾分嫌棄,多了一絲探究。

“缺的件在底下抽屜裏,自己找出來裝上。”老崔扔下一句話,轉身往車間外走去。

下午五點,下班鈴打響前。

王大軍拿著記錄本,照例在車間裏巡視。

走到老崔的工位前,他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地上幹幹淨淨,三桶分好類的廢料整整齊齊地碼在牆角。

鉗工台上,那台原本散成一堆的C618床頭箱,完完整整地拚裝在一起。主軸轉動平滑,齒輪齧合嚴絲合縫,沒有一絲卡頓的雜音。

馬華正拿著沾滿煤油的破布,清理台麵上的油汙。

王大軍盯著那台床頭箱看了足足一分鐘。

他轉過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馬華。

“明天別掃地了。”王大軍合上記錄本,語氣依舊生硬,“跟著老崔,打下手。”

說完,王大軍轉身就走,連句誇獎的話都沒留。但全車間的人都知道,這黑臉主任是真認下馬華了。

工友們紛紛收拾工具下班。

沒人再拿馬華開玩笑,有幾個年輕學徒路過時,甚至破天荒地衝他點了點頭。

馬華把工具一件件收進鉗工台的抽屜裏。

拉開最底下一層抽屜時,一張發黃的圖紙隨著拉動的氣流,從抽屜底板的縫隙裏飄了出來。

圖紙邊緣已經磨破了。

馬華撿起圖紙,目光掃過上麵的線條。這是一張極其複雜的主軸傳動圖。

落款處,寫著兩個蒼勁的大字:“1974年·崔德貴”。

在圖紙的最右下角,還有一行用紅鋼筆寫的小字:

“此件不可修,慎之。”

馬華的目光猛地一凝。

他抬起頭,看向車間最深處那個被厚重油布蓋著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台西德產的C620高精度重型車床。

廠裏傳言,這台機器五年前就壞了,全四九城的老師傅都來看過,沒人敢動刀。顧明遠就是因為強行拆修這台機器失敗,才被下放去掃了幾年廁所。

馬華捏著那張圖紙。

這地方,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老崔,絕對不是個普通的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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