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院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
馬華那句“賬不算,人心就黑了”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易中海那張道貌岸然的臉上。
易中海氣得嘴唇直哆嗦,手裏端著的白搪瓷茶缸晃個不停,茶水都濺到了手背上。他在這四合院裏當了十幾年的大爺,從來沒人敢當眾這麼扒他的麵皮。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易中海重重地把茶缸頓在八仙桌上,發出一聲悶響,“既然你馬華翅膀硬了,以後這院裏的事,我易中海再也不管了!”
說完這句話,易中海背著手,鐵青著臉大步走回了中院正房。砰的一聲,兩扇木門被他摔得震天響。
劉海中一看一大爺都撤了,趕緊站起身,挺著大肚子幹咳了兩聲掩飾尷尬。他本來還想趁機擺擺官威,結果被馬華那一本賬嚇得連個響屁都沒敢放。
“散會!都散了!明天還得上工呢!”劉海中揮著胖手驅趕人群,自己也溜回了後院。
閻埠貴更是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馬華轉頭來算他那點算計的爛賬。
圍觀的鄰居們端著飯碗,交頭接耳地散去。今天這出大戲,足夠他們消化半個月的。沒人再去同情賈家,大家看向秦淮茹那屋的眼神,全變成了赤裸裸的鄙夷。
馬華轉過身,看著還坐在小馬紮上發愣的傻柱。
“師父,回屋喝酒。”馬華走上前,一把拎起地上的網兜。裏麵裝著那三個沉甸甸的鋁製飯盒,這是今天唯一沒有被賈家拿走的一次。
傻柱像個提線木偶一樣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跟著馬華進了正房。
屋裏沒生火,冷鍋冷灶的透著一股子寒氣。
傻柱走到蜂窩煤爐子前,拿起火鉗子捅了捅快要熄滅的煤眼。火苗子呼的一下竄了上來。他把三個飯盒依次放在爐子上加熱。
鋁盒受熱,裏頭的豬油化開,一股濃鬱的肉香味很快飄滿了整個屋子。溜肉段、紅燒帶魚、四個白麵大饅頭。
馬華從床底下的紙箱裏摸出一瓶綠瓶二鍋頭,用牙咬開瓶蓋。他拿過兩個掉瓷的白鐵缸子,咕咚咕咚倒得滿滿當當。
酒香混著肉香,這就是一九七九年最頂級的享受。
傻柱把熱好的飯盒端上八仙桌,一屁股坐在長條板凳上。他沒有拿筷子,而是死死盯著麵前那缸子白酒,胸口劇烈起伏著。
“你小子今天長能耐了啊!”傻柱突然一拍桌子,震得酒缸子直晃,“當著全院老少爺們的麵,你把賬算得那麼絕!你扒了賈家的皮,等於也把我何雨柱的臉扔在地上踩!你讓我以後在這院裏還怎麼抬起頭做人!”
傻柱的嗓門極大,眼睛瞪得像銅鈴。他骨子裏那點大男子主義和死要麵子的脾氣,在這個時候徹底爆發了。
馬華坐在對麵,脊背挺得筆直。他沒有被傻柱的虛張聲勢嚇倒。宋運輝那四十年的記憶告訴他,對付這種逃避現實的人,絕不能順著毛捋。
“師父,您的臉麵,就是每天帶三個飯盒去換幾句不痛不癢的傻叔!”馬華端起酒缸子,重重磕在桌麵上,“您要是覺得當冤大頭有麵子,那我今天確實做錯了!我自罰一杯!”
馬華仰起脖子,半缸子高度烈酒直接灌進喉嚨。火辣辣的刺痛感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裏。他強忍著咳嗽的衝動,把空缸子砸在桌上。
“你!”傻柱氣結,指著馬華的鼻子半天說不出話。
“師父!您真當全院人叫您傻柱,是跟您親近嗎!”馬華毫不退讓地盯著傻柱的眼睛,“那是他們打心眼裏覺得您好糊弄!覺得您是個隨時可以占便宜的傻子!您今天沒給秦淮茹飯盒,您聽見賈張氏怎麼罵您的嗎!她說您欺師滅祖!說您是白眼狼!在她們眼裏,您根本不是恩人,您就是個欠她們家血債的長工!”
傻柱的手猛地一哆嗦,指尖泛出青白色。
他怎麼可能聽不見。賈張氏那些惡毒的咒罵,像錐子一樣紮在他心口上。
傻柱端起麵前的酒缸子,一口氣灌下去大半缸。烈酒嗆得他滿臉通紅,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順著眼角就滑了下來,不知道是嗆的還是委屈的。
馬華拿起酒瓶,再次給傻柱滿上。
“師父,吃口菜壓壓酒。”馬華把裝溜肉段的飯盒往傻柱麵前推了推。
傻柱擺擺手,雙手捂著臉,用力搓了兩下。等他再抬起頭的時候,眼底那股子混吝的勁兒全沒了,隻剩下深深的疲憊。
“馬華,你以為我真傻啊。”傻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透著一股子難以掩飾的悲涼,“我何雨柱是八級廚師!我每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我天天給她們家帶肉帶白麵!我自己連件像樣的棉襖都舍不得買!我能算不清這筆賬嗎!”
傻柱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我知道秦淮茹是在拿我當長期飯票!我知道賈張氏在背後罵我絕戶!我知道那幾個孩子吃我的喝我的,轉頭就能去一大爺家獻殷勤!”
傻柱越說越激動,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可是我能怎麼辦!我放不下啊!”傻柱壓抑地低吼著,“你師父我今年三十四了!連個媳婦都沒混上!每天下班回到這屋裏,冷得像個冰窖!連個說話的活物都沒有!”
傻柱指著對麵的賈家方向。
“秦淮茹每天幫我收拾屋子,幫我洗那身油膩膩的臟衣服!棒梗、小當、槐花,那三個孩子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他們圍著我轉,一口一個傻叔叫著!我這屋裏才能有點熱乎氣!我才能覺得我這日子過得像個人家!”
傻柱眼眶徹底紅了,粗糙的大手緊緊抓著酒缸子的邊緣。
“我就是習慣了!習慣了被她們家捧著!習慣了那種被人需要的感覺!你今天把賬本砸在桌上,你是痛快了!可你把師父最後一點念想也給砸碎了!你讓我以後怎麼麵對那一家子!你讓我以後每天下班幹什麼!”
這就是傻柱最致命的軟弱。
他用物資去換取虛假的情感價值。他害怕孤獨,害怕被人孤立。易中海和秦淮茹正是死死拿捏住了他這個心理,才把他像一頭拉磨的驢一樣,拴在賈家這棵枯樹上吸了幾十年的血。
馬華看著麵前這個痛哭流涕的漢子,隻覺得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喘不過氣來。
這是他唯一願意無條件付出的人。當初為了護他,傻柱敢拿菜刀砍李副廠長。這份恩情,馬華記一輩子。
馬華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鼻腔裏的酸澀。
“師父,您那不叫過日子!您那叫飲鴆止渴!”馬華的聲音異常堅定,“您覺得秦淮茹給您洗衣服是心疼您!您錯了!她那是為了拴住您!她怕您找了媳婦,她們家就斷了糧!”
“您覺得一大爺天天讓您尊老愛幼是為了您好!您又錯了!一大爺一個月九十九塊錢工資,無兒無女!他憑什麼不接濟賈家!他就是拿您當擋箭牌!他要用道德綁架您,讓您給他當養老的備胎!”
馬華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切開四合院裏最肮臟的膿包。
“師父!您睜開眼睛好好看看!您真以為您老了,棒梗會給您養老送終嗎!”馬華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居高臨下地逼視著傻柱。
腦海中,原劇裏傻柱被趕出家門、在漫天大雪中凍死在橋洞下的畫麵,化作一股極度的恐懼和憤怒,直衝馬華的天靈蓋。
他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師父!我今天拚了命去翻譯那份德文說明書!我敢拿腦袋去頂撞李副廠長!我敢把全院的禽獸得罪個精光!您以為我圖什麼!”
馬華的眼圈也紅了,聲音大得震得窗戶紙嗡嗡作響。
“我圖您能落個好下場!您教我手藝,把我當親兒子待!我絕不看著您老了被這幫吸血鬼榨幹了最後一滴骨髓,然後一腳踢開,凍死在四九城的橋洞底下!”
馬華繞過八仙桌,走到傻柱麵前,撲通一聲單膝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握住傻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師父!您怕老了沒人管!我管您!您怕沒人給您養老送終!我給您披麻戴孝!隻要有我馬華一口幹飯吃,就絕不讓您喝稀的!從今天起,您把腰杆子給我挺直了!誰敢再來吸您的血,我馬華第一個活劈了他!”
傻柱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跪在麵前的徒弟。馬華那雙眼睛裏燃燒著極其熾熱的光芒,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忠誠和決絕。
傻柱這輩子活了三十四年,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哪怕是他親爹何大清,也是丟下他跟寡婦跑了。
一股極其強烈的熱流從傻柱的心底直衝眼眶。
“好小子!好小子!”傻柱反手死死攥住馬華的胳膊,用力把他拽了起來。
兩行濁淚順著傻柱的臉頰滾落,砸在粗布褂子上。
“師父沒白疼你!師父今天算是徹底活明白了!”傻柱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轉身拿起桌上的酒瓶,直接把兩個人的酒缸子倒得溢了出來。
“來!咱們爺倆幹了這杯!去TA娘的賈家!去TA娘的一大爺!以後師父就指望你了!”傻柱舉起酒缸子,跟馬華重重碰在一起。
當的一聲脆響。
二兩多高度白酒,傻柱一仰脖子,直接倒進了喉嚨裏。
這一晚,師徒倆都沒有再提院裏的那些爛事。馬華陪著傻柱,把那瓶綠瓶二鍋頭喝得滴酒不剩。連帶著三個飯盒裏的肉菜,也被兩人風卷殘雲般吃了個幹淨。
酒精的後勁極大。
傻柱常年喝悶酒,今天這頓大酒喝得又急又猛,情緒大起大落之下,酒量直接見了底。
他滿臉通紅,眼神已經完全渙散了。高壯的身軀在長條板凳上晃了兩下,直接趴倒在八仙桌上。
“師父!您慢點!”馬華趕緊伸手扶住傻柱的肩膀,防止他磕到桌角。
馬華自己也喝了半斤多,腦袋裏嗡嗡直響。但他腦海裏有宋運輝那極其堅韌的意誌力撐著,硬是保持著一絲清明。
他把傻柱的一隻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連拖帶抱地把師父弄到了裏屋的炕上。
脫掉傻柱那雙沾滿油泥的千層底布鞋,扯過床頭的厚棉被,嚴嚴實實地蓋在師父身上。
做完這一切,馬華累得滿頭大汗,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喘著粗氣。
看著呼呼大睡的傻柱,馬華心裏總算踏實了一點。第一步走通了,隻要師父能跟賈家劃清界限,以後這日子就有奔頭。
就在馬華準備起身收拾外屋桌子的時候。
原本已經睡死過去的傻柱,突然翻了個身。他緊閉著雙眼,眉頭死死皺在一起,嘴裏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
馬華怕他要吐,趕緊湊過去,把耳朵貼在傻柱嘴邊。
一股濃烈的酒氣撲麵而來。
傻柱砸吧了兩下嘴,聲音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地飄進馬華的耳朵裏。
“馬華啊......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讓你師娘......”
半句話。
隻有半句話。
傻柱嘟囔完這幾個字,砸吧砸吧嘴,打了個震天響的呼嚕,徹底睡死了過去。
馬華猛地直起身子,後脖子瞬間竄上一層冷汗。酒勁在這個瞬間被嚇醒了一大半。
師娘!
哪個師娘!
難不成,是那個跑了的婁曉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