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華推著自行車跨過中院的門檻。
水槽邊的賈張氏正說到興頭上,肥厚的嘴唇上下翻飛。
看到馬華從陰影裏走出來,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賈張氏像被突然掐住脖子的老母鴨,尖銳的嗓音戛然而止。
她嚇得渾身一哆嗦,端著搪瓷盆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裏。
馬華冷笑一聲,把自行車支在自家門前。
中院正中央已經擺好了四方八仙桌。
頭頂拉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三位大爺端坐在長條板凳上,擺開了一副三堂會審的架勢。
易中海坐在主位,手裏捧著個掉漆的白搪瓷茶缸,麵沉似水。
劉海中坐在左邊,雙手交叉放在凸起的大肚子上,下巴高高揚起。
閻埠貴坐在右邊,伸手推著厚底老花鏡,眼珠子在馬華和傻柱之間滴溜溜亂轉。
院裏的男女老少端著飯碗圍了一大圈。
傻柱坐在最前麵的小馬紮上,臉色漲得通紅,雙手死死捏著膝蓋。
秦淮茹站在傻柱側後方,低著頭不停地抹眼淚,肩膀一抽一抽的,委屈到了極點。
馬華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一股無名火在胸腔裏亂竄。
宋運輝在體製內摸爬滾打四十年的記憶告訴他,這根本不是什麼全院大會。
這就是一場打著道德幌子、專門用來分贓和鎮壓的批鬥會!
易中海用茶缸蓋重重敲了敲桌麵。
當當兩聲脆響。
全院的嗡嗡聲瞬間安靜下來。
“既然馬華回來了,咱們今天的全院大會就正式開始!”易中海打著官腔開了口,目光威嚴地掃過全場。
“今天開這個會,主要是為了兩件事。”易中海清了清嗓子,“第一件事,咱們院的馬華出息了!今天在廠裏立了功,被顧總工借調到技術科,每個月還多發十塊錢的技術津貼!大家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閻埠貴鼓得最起勁,眼睛裏直冒精光。
易中海抬手壓下掌聲,臉色突然變得極其嚴肅。
“這第二件事,就是要敲打敲打某些年輕人!”易中海的聲調猛地拔高,目光死死盯住馬華,“人出息了是好事!但絕對不能忘本!不能忘了咱們四合院互幫互助的規矩!更不能騎在長輩頭上作威作福!”
劉海中立刻接上話茬,官威十足地拍了一下桌子。
“一大爺說得對!馬華!你今天在廠裏幹了什麼好事!你為了自己爬上去,居然去廠辦告你師父的黑狀!你還要搶傻柱食堂領班的飯碗!你眼裏還有沒有尊師重道這四個字!”
劉海中直接把賈張氏造的謠當成罪證甩了出來。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指指點點的議論聲全衝著馬華去了。
傻柱猛地站起來,急得直跺腳。
“二大爺!您聽誰瞎嚼舌根子呢!馬華今天那是救了我的命!誰說他搶我飯碗了!”傻柱大聲替徒弟辯解。
秦淮茹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傻柱的胳膊,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柱子!你到現在還護著他!”秦淮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淒厲,“他今天剛當上技術員,回院裏就逼著我們孤兒寡母掏一百一十二塊五毛錢!他說要替你交罰款!交不上就要去保衛科舉報我們家!還要抄我們家的縫紉機啊!”
賈張氏見兒媳婦開了頭,立刻一屁股坐在地上,雙手拍著大腿開始嚎喪。
“老天爺啊!大家快來看看這個沒良心的小畜生啊!他師父接濟我們家幾口棒子麵,他就眼紅啊!他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我不活了啊!”
群眾的情緒瞬間被點燃了。
在七九年,一百多塊錢絕對是一筆巨款。
逼著孤兒寡母拿一百多塊錢,這在普通住戶眼裏簡直就是十惡不赦。
“馬華這也太狠了吧!”
“剛漲了十塊錢工資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這種白眼狼以後誰敢搭理他啊!”
鋪天蓋地的指責聲湧向馬華。
易中海看著火候差不多了,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這就是他要的效果。
隻要把馬華的名聲搞臭,把馬華壓下去,傻柱就還得乖乖受他的擺布,繼續給賈家吸血,繼續給他易中海養老。
“馬華!你現在當著全院老少爺們的麵,給你秦姨道歉!”易中海拿出大家長的威嚴,大聲下達命令,“並且保證以後每個月的十塊錢津貼,拿出一半來接濟賈家!這事就算翻篇了!”
圖窮匕見。
易中海開這個會的最終目的,就是盯上了馬華那十塊錢津貼。
馬華站在原地,後脖子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真毒啊!
這幫禽獸不僅要毀他的名聲,還要把他當成新的血包!
傻柱氣得渾身發抖,甩開秦淮茹的手就要往前衝。
馬華一把按住傻柱的肩膀,手指用力捏了捏。
“師父,您坐著看戲就行。”馬華的聲音異常平靜,卻透著一股讓人膽寒的冷硬。
傻柱愣了一下,看著徒弟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竟然鬼使神差地坐回了馬紮上。
馬華無視周圍惡毒的咒罵,大步走到八仙桌前。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沾著油汙的工作筆記。
啪!
本子重重地拍在桌麵上。
聲音極大,震得易中海手裏的茶缸蓋都跳了起來。
全院的議論聲瞬間卡殼。
馬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易中海,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冷笑。
“一大爺,您口口聲聲說我師父接濟賈家幾口棒子麵。”馬華環視全場,聲音中氣十足,穿透了整個中院,“今天全院老少爺們都在!咱們就來算算這筆糊塗賬!看看賈家到底吃了多少棒子麵!”
秦淮茹臉色大變,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她最怕的就是算賬。
馬華根本不給任何人插嘴的機會,直接翻開本子的第一頁。
“一九七八年三月五日!我師父帶回三個鋁製飯盒!裏麵裝了四個純白麵大饅頭!半斤紅燒肉!兩勺白菜豆腐!”
馬華念出第一筆賬,聲音如同洪鐘大呂。
“一九七八年三月六日!三個飯盒!六個大肉包子!半隻燒雞塊!三個素菜!”
“一九七八年三月七日!三個飯盒!半斤溜肉段!四個白麵饅頭!”
馬華語速極快,一筆一筆地往下念。
每一筆都帶著肉!每一筆都帶著白麵!
全院的住戶們全都聽傻了。
他們手裏端著的飯碗裏,裝的全是拉嗓子的棒子麵粥和發黑的鹹菜疙瘩。
平時誰家能一個月吃上一頓肉,那都得過年!
可賈家呢!天天吃紅燒肉!天天吃大肉包子!
人群裏的氣氛瞬間變了。
嫉妒和憤怒像野草一樣在鄰居們的眼睛裏瘋長。
許大茂推開人群擠到前麵,瞪大了眼睛起哄。
“我去!傻柱!你TM天天給賈家帶禦膳啊!我許大茂一個月都吃不上這麼多肉!”許大茂大聲嚷嚷起來。
賈張氏慌了,從地上爬起來就要去搶馬華手裏的本子。
“你放屁!你胡說八道!那都是些剩菜爛葉子!哪有肉!”賈張氏尖叫著反駁。
馬華靈巧地閃開身子,反手一把將賈張氏推了個趔趄。
“剩菜?”馬華厲聲喝問,“廠食堂每天定量采購!哪來的帶肉的剩菜!那全是我師父冒著被保衛科查辦的風險,從灶台上麵生扣下來的!那是偷公家的財產補貼你們賈家!”
這頂帽子扣得極大,直接把事情上升到了偷竊公家財產的高度。
易中海臉色鐵青,猛地站起來。
“馬華!你閉嘴!鄰裏之間互相幫襯,怎麼能用錢來衡量!”易中海試圖強行打斷。
“怎麼不能衡量!”馬華寸步不讓,直接翻到本子最後一頁的總賬。
“現在市麵上豬肉一塊錢一斤!還要肉票!食堂的大肉包子一毛二兩個!白麵一毛八一斤!”馬華的手指重重敲擊著賬本,目光如刀般刮過秦淮茹慘白的臉。
“我師父每天帶回來的物資,折合市價絕對不少於五毛錢!一個月就是十五塊錢!一年就是一百八十塊錢!”
“這還不算我師父平時每個月借給秦淮茹的三塊五塊!從來沒還過!”
馬華轉頭看向周圍端著飯碗的鄰居們。
“各位街坊鄰居!秦淮茹一個月工資二十七塊五!加上我師父這十五塊錢的定額補貼!賈家一個月的淨收入超過了四十二塊錢!”
馬華猛地指向賈張氏。
“你們家月收入四十二塊錢!不用交房租!不用給老人看病!天天在家吃白麵吃豬肉!你們管這叫活不下去的孤兒寡母!”
全場死一般寂靜。
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得見。
所有人腦子裏都在瘋狂計算這個數字。
四十二塊錢!
前院的三大爺閻埠貴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裏的算盤珠子都快捏碎了。
“哎呦喂!我一個小學教員,一個月才三十九塊五!我要養活一家六口人啊!”閻埠貴痛心疾首地喊出了聲,“秦淮茹!你們家比我三大爺過得還滋潤啊!”
輿論瞬間徹底反轉。
剛才還同情賈家的鄰居們,此刻看向秦淮茹和賈張氏的眼神裏,全都是掩飾不住的鄙夷和憤怒。
大家都在過苦日子,憑什麼你賈家裝窮賣慘,背地裏卻吃香的喝辣的!
“真不要臉!天天在院裏哭窮!”
“感情傻柱的血都讓她們家吸幹了!”
“還逼著人家馬華交一半津貼!怎麼有臉說得出口啊!”
憤怒的聲討像海嘯一樣把賈家婆媳淹沒了。
秦淮茹搖搖欲墜,雙手死死摳著門框才沒癱倒在地。
她精心維持了十幾年的苦情寡婦人設,被馬華這一本賬,當著全院的麵扒了個幹幹淨淨!
賈張氏更是縮在角落裏,連個屁都不敢放了。
傻柱坐在馬紮上,雙手捂著臉,心裏五味雜陳。
他從來沒算過這筆賬。
今天被徒弟這麼直白地甩在臉上,他才發現自己這些年活得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易中海看著完全失控的局麵,雙手撐在桌沿上,氣得渾身發抖。
他苦心經營的道德大陣,被馬華用最簡單粗暴的數字砸了個粉碎。
易中海鐵青著臉,死死盯著馬華,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
“馬華!你這孩子怎麼能算這個!你把賬算得這麼清楚!咱們這四合院還有一點人情味嗎!”
馬華收起桌上的本子,揣回懷裏。
他迎著易中海那吃人的目光,脊背挺得筆直,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冷笑。
“一大爺,賬不算,人心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