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軋鋼廠下班的廣播剛響,紅星四合院就炸了鍋。
食堂學徒工馬華當著李副廠長和顧總工的麵,把東德進口和麵機的毛病找出來了。顧總工當場許諾,隻要馬華翻譯出進口設備的說明書,就直接破格調進技術科。
這消息長了翅膀一樣飛回了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
馬華推著傻柱那輛破自行車剛進前院大門,三大爺閻埠貴就迎了上來。閻埠貴手裏還舉著半截給花澆水的水瓢,厚底眼鏡後邊閃著精光。
“馬華!聽說你要進技術科了?”閻埠貴攔在自行車前頭,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技術員起步就是五十塊錢工資,你這可是一步登天啊。以後三大爺家要是有點什麼機修的活兒,你可不能推辭。”
馬華看著閻埠貴這副算計的嘴臉,心裏一陣冷笑。
他腦子裏宋運輝的記憶告訴他,對付這種算計到骨子裏的人,反向利用最有效。
“三大爺,八字還沒一撇。”馬華聲音平靜,“顧總工讓我翻譯德文說明書,我正愁找不著資料。您是文化人,要是能幫我弄幾本德漢機械詞典,等我真進了技術科,給您家修個自行車換個燈泡,那都是一句話的事。”
閻埠貴一聽不用出錢還能撈好處,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
“好說好說!我明天就去學校圖書館給你問問!”
馬華點點頭,推著車繼續往中院走。
傻柱走在旁邊,樂得嘴都合不攏,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馬華後背上。
“好小子!連三大爺這鐵公雞都能被你忽悠住!”傻柱壓低聲音,“師父今天算服了你了。你那手畫圖的本事到底從哪學的?”
馬華心跳微微加快。
那個名字絕對不能提。這是他最大的秘密。
“師父,我在廢品收購站淘過幾本老毛子的工程書,照著瞎畫的。”馬華隨口扯了個謊,“今天也是運氣好,碰巧蒙對了。”
傻柱根本不在乎這些,他隻知道自己徒弟今天給他長了天大的臉。
“管他怎麼學的!今天晚上師父下廚,咱們爺倆好好喝兩杯!”
兩人剛進中院,傻柱屋裏的煤球爐子還沒生火,門簾就被掀開了。
一陣劣質雪花膏的香味飄進屋裏。
秦淮茹端著個粗瓷大碗走了進來。她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沒打補丁的藍碎花褂子,頭發梳得溜光水滑。
“柱子,馬華,下班啦。”秦淮茹臉上堆著笑,把大碗放在八仙桌上,“我剛洗了幾個凍秋梨,給你們送過來解解渴。”
馬華看著那個碗,胃裏泛起一陣惡心。
拿幾個不值錢的爛梨,就想換傻柱帶回來的幾個肉菜飯盒,這買賣秦淮茹幹了十幾年。
傻柱一見秦淮茹,剛才的豪氣頓時散了一半,搓著手笑起來。
“秦姐,你這太客氣了。馬華今天可是大出風頭,我正準備給他炒兩個好菜慶祝慶祝。”
秦淮茹順勢拉過一條板凳坐下,目光上下打量著馬華。
“我都在院裏聽說了。”秦淮茹歎了口氣,語氣裏透著一股子幽怨,“馬華這孩子從小我就看著踏實。現在出息了,眼看著就要當幹部了。以後可得多照應你師父,你師父這些年拉扯你不容易。”
這話聽著是誇馬華,實際上是給馬華套夾板。
馬華心裏跟明鏡一樣。秦淮茹這是怕他地位高了脫離傻柱的掌控,更怕他攔著傻柱接濟賈家。她要提前把尊師重道的帽子扣死在他頭上。
馬華盯著秦淮茹的眼睛,語氣不帶一絲溫度。
“秦姨,我師父對我的恩情,我自然會報答。這用不著外人來操心。”
外人兩個字咬得極重。
秦淮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沒想到平時三腳踹不出個屁的馬華,今天說話這麼紮人。
她眼眶瞬間紅了,眼淚說來就來。
“馬華,你這話說的。我跟你師父這麼多年的街坊,我家東旭走得早,你師父看我們孤兒寡母可憐,平時幫襯一把。我們兩家早就跟一家人一樣了,怎麼能算外人?”
傻柱一看秦淮茹掉眼淚,心裏的軟筋立刻被挑動了。
他趕緊瞪了馬華一眼。
“馬華!怎麼跟你秦姨說話呢!沒大沒小!”傻柱轉頭又去哄秦淮茹,“秦姐,你別跟他一般見識。這小子今天受了驚嚇,腦子還犯軸呢。”
馬華看著傻柱那副不爭氣的樣子,隻覺得血壓蹭蹭往上漲。
一股邪火直衝腦門。後脖子發涼。
記憶裏傻柱被吸幹血凍死在橋洞下的畫麵,在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他今天必須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還沒等馬華開口,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賈張氏邁著小碎步,像個滾地雷一樣撞了進來。
三角眼四下踅摸,目光直接鎖定在傻柱放在桌上的網兜上。網兜裏裝著三個沉甸甸的鋁製飯盒。
“哎呦!這肉香味都飄到後院去了!”賈張氏根本不拿自己當外人,伸手就要去解網兜,“棒梗這兩天正嚷嚷著肚子沒油水,傻柱,這飯盒我們拿走了啊!”
傻柱下意識地想攔一下。
“張大媽,今天這是給馬華慶祝的。”
賈張氏臉一沉,三角眼一瞪。
“慶祝什麼?他不就是修了個破機器嗎!我可聽前院閻老摳說了,廠裏要給馬華發獎金!起碼得有十塊錢吧!”
賈張氏轉頭盯著馬華,理直氣壯地伸出手。
“馬華,你一個學徒工花什麼錢!你師父平時把好菜都給了你,你既然要報答你師父,這獎金就該拿出來孝敬長輩!我們家棒梗正長身體,你趕緊把錢拿出來,我去給他買兩斤大肥肉!”
無恥。
赤裸裸的無恥。
馬華氣極反笑。他終於明白為什麼在那段記憶裏,能鬥倒那麼多老狐狸。因為那些老狐狸要臉,而這四合院裏的禽獸根本沒有底線。
“買大肥肉?”馬華聲音猛地拔高,“賈張氏,你真當這四合院是你家的金庫了!”
賈張氏被馬華吼得一愣,隨即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撒潑。
“老天爺啊!老賈啊!東旭啊!你們快睜眼看看吧!一個學徒工都敢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了!傻柱啊!你教的好徒弟啊!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秦淮茹趕緊上去拉賈張氏,一邊拉一邊對傻柱哭訴。
“柱子!你就看著馬華這麼欺負我們娘幾個?你就是心疼徒弟,不心疼我們了!”
傻柱被吵得頭疼,骨子裏的那點大男子主義和爛好人屬性又發作了。
他一把將桌上的飯盒推向秦淮茹。
“行了行了!別哭了!飯盒你們拿走!獎金的事以後再說!馬華,你少說兩句!”
馬華一把按住飯盒。
他死死盯著秦淮茹,眼神裏透著一股讓秦淮茹心底發毛的銳利。
“師父,今天這飯盒,誰也拿不走。”
馬華從口袋裏掏出一個臟兮兮的小本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這是他在後廚記的工作筆記,現在正好拿來做道具。
“秦淮茹,你口口聲聲說我師父接濟你們。好,咱們今天就來算算這筆經濟賬!”
馬華根本不給秦淮茹插嘴的機會,語速極快,字字如刀。
“就拿這飯盒說。一個食堂的肉包子一毛二兩個,一份素菜五分錢。我師父每天帶回來三個飯盒,裏麵至少半斤豬肉,加上白麵饅頭和菜。按現在的物價,豬肉一斤一塊錢還要肉票。我師父一天帶回來的東西,至少值五毛錢!”
馬華翻開本子的一頁,手指重重敲擊著紙麵。
“一個月三十天,風雨無阻。一個月就是十五塊錢!一年就是一百八十塊錢!這還不算我師父平時給棒梗交學費給你婆婆買止疼片過年給你們家割肉買布的錢!”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賈張氏張大了嘴巴,連嚎喪都忘了。
傻柱也愣住了。他從來沒仔細算過這筆賬,如今被徒弟一筆筆報出來,數字大得驚人。
馬華逼近秦淮茹一步看著她。
“秦淮茹,你一個月工資二十七塊五,加上我師父這十五塊錢的物資補貼,你們家一個月的總收入超過了四十二塊錢!這個收入水平,在咱們紅星軋鋼廠的職工家庭裏,絕對算中上等!”
“你們家天天吃白麵吃豬肉,我師父卻連個像樣的棉襖都穿不上,三十好幾連個媳婦都娶不上!”
馬華的聲音在屋裏回蕩,震得窗戶紙都嗡嗡作響。
“師父這些年給賈家的,我記著呢,一筆一筆都在我心裏。”
秦淮茹的臉色當場變得煞白。
她最怕的就是有人把這筆糊塗賬算清楚。一旦數字公開,她那套孤兒寡母活不下去的把戲就徹底破產了。
“馬華!你胡說八道!”秦淮茹慌亂地擺著手,“哪有你算的那麼多!那都是些剩菜。”
“剩菜?食堂每天定量采購,哪來的那麼多帶肉的剩菜!那都是我師父從自己嘴裏省下來,甚至冒著被查辦的風險從灶上扣下來的!”
馬華毫不留情地揭穿她。
"廠裏上上下下都叫我師父一聲八級大廚!可誰不知道那是敬他的手藝!他的等級證到現在還壓在人事科沒批下來!他領的是三級廚工的工資!一個月三十七塊五!他把八級的手藝,賣了個三級的價錢!"
“可你呢?你已經把我師傅吸得傾家蕩產,現在居然還有臉來要我的獎金?”
賈張氏見勢不妙,從地上爬起來就想往外跑。
秦淮茹也覺得待不下去了,捂著臉假裝痛哭,轉身要去掀門簾。
“柱子,既然你徒弟這麼容不下我們,我們走就是了!以後我們賈家就算餓死,也不吃你們何家一口飯!”
秦淮茹這招以退為進用得爐火純青,她篤定傻柱一定會攔她。
果然,傻柱急了,邁步就要去追。
“秦姐!你別聽這小子渾說!這飯盒你拿走!”
就在傻柱的手快要碰到秦淮茹肩膀的瞬間。
馬華冷冷地拋出了一句話。
“秦姨,您先別急著走。有件事還得麻煩您。”
秦淮茹腳步一頓,轉過頭,眼裏閃過一絲得意。她以為馬華終究還是怕了。
馬華看著秦淮茹那張楚楚可憐的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今天在廠裏,李副廠長雖然沒開除我師父,但當眾宣布了處罰決定。我師父被停職檢查,扣發三個月工資。文件明天就會貼在宣傳欄上。”
馬華指了指傻柱。
“我師父一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三個月就是一百一十二塊五毛錢。既然您剛才說兩家早就跟一家人一樣,不分彼此。”
馬華攤開手,眼神如刀。
“這三個月的罰款,就請秦姨先替我師父墊上吧。交不上這錢,保衛科明天就要來拿人。您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師父去坐牢吧?”
秦淮茹的眼淚瞬間卡在眼眶裏。
她死死盯著馬華,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半天擠不出一個字。
一百一十二塊五毛錢!要她的命都不可能拿出來!
傻柱也傻眼了,他還沒來得及告訴秦淮茹扣工資的事,沒想到徒弟在這個節骨眼上扔出了這顆炸彈。
門外,正準備進來打圓場的一大爺易中海,聽到這句話,剛邁過門檻的腳硬生生懸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