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明遠身上的氣場太強了。
那是五十年代留蘇歸來,又在基層車間摸爬滾打十年磨礪出的厚重感。
技術科的劉工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懷德也收起了剛才跋扈的官腔,幹咳了一聲。
“顧工,這小子叫馬華,是我們食堂的一個學徒工。”
顧明遠沒理會李懷德,銳利的目光依舊鎖在馬華身上。
馬華迎著顧工的視線,站得筆直。
他不能說出宋運輝的名字,更不能解釋記憶的來源。
“顧工,我平時喜歡看點閑書,瞎琢磨的。”馬華給出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顧明遠冷哼了一聲。
“瞎琢磨?德係製圖法的標準符號,連現在的工程大學教材裏都沒有完全收錄。”
“你管這叫瞎琢磨?”
顧明遠突然向前逼近一步,拋出一個極其專業的問題。
“既然你懂星角降壓啟動,那我問你。”
“這台22千瓦的電機,從星型切換到角型的延時時間,應該設定為多少?”
劉工在旁邊聽得直冒冷汗。
這種具體的參數整定,沒有原廠說明書根本算不出來。
傻柱見狀又想往前站,被馬華一把拉住。
馬華腦海裏瞬間調取出了相關數據。
宋運輝在金州化工廠翻閱設備手冊的畫麵一閃而過。
“如果是空載啟動,延時時間設定在10到15秒之間。”
馬華的聲音清脆而自信。
“但這台是和麵機,屬於重載啟動。”
“必須將時間繼電器的延時整定在18到22秒。”
“同時,熱繼電器的整定電流應該調節到電機額定電流的1.05倍。”
“也就是大約45安培。”
馬華不僅回答了切換時間,還順帶指出了保護元件的參數。
整個後廚安靜得如同墳場。
隻有灶台上的水壺發出細微的沸騰聲。
顧明遠深吸了一口氣,原本嚴肅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抹難以置信的震驚。
全對。
精確到小數點級別的準確。
這個穿著油膩圍裙的食堂學徒,竟然比技術科的大部分工程師還要專業。
李懷德雖然聽不懂技術參數,但他懂得察言觀色。
看顧明遠的反應,他知道馬華全說對了。
“顧工,既然查明是電工班的責任,那我就先回廠辦處理責任人了。”李懷德順坡下驢,準備開溜。
臨走前,他狠狠瞪了胖子一眼。
胖子嚇得渾身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跟著跑了。
危機解除,和麵機隻要重新繞線、正確接電就能恢複使用。
傻柱激動地一拍大腿,猛拍馬華的肩膀。
“好小子!師父真沒看出來,你還有這身本事!”
“今兒要不是你,咱爺倆非得脫層皮不可!”
馬華疼得一咧嘴,但心裏卻覺得無比踏實。
第一步算走穩了。
保住了師父,也立住了自己的技術人設。
顧明遠沒有理會周圍的喧鬧,他定定地看著馬華。
“馬華,你多大了?”
“今年剛滿二十,顧工。”
顧明遠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惜才的亮光。
“你這身技術,留在食堂切白菜太屈才了。”
“明天你來技術科報到,跟著我幹機修。”
這話一出,後廚的工人們全炸鍋了。
從食堂學徒直接調進技術科,這簡直是一步登天。
技術員的工資起點就是五十塊,比一級工還高。
傻柱更是樂得合不攏嘴。
“聽見沒小子!趕緊謝謝顧工!”
馬華卻沒有動,他很清楚1979年的工廠體製有多僵化。
果然,顧明遠的話音剛落,旁邊的劉工就麵露難色地插了嘴。
“顧工,這恐怕不行啊。”
劉工搓著手,一臉為難。
“廠裏有硬性規定,進技術科哪怕是當描圖員,最低也得是中專學曆。”
“馬華的檔案在人事科寫得清清楚楚,初中肄業。”
“這學曆門檻卡得死死的,就算您是總工,也破不了廠委的規矩啊。”
顧明遠眉頭緊鎖。
他自己就是剛平反回來的,深知這種僵硬製度的頑固。
一個初中生想進技術科,在現在的紅星軋鋼廠確實比登天還難。
剛才還興奮的傻柱,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
“學曆?咱們廠那些中專生,連個接線都弄不明白,學曆頂個屁用!”傻柱憤憤不平地罵道。
馬華輕輕拉了拉傻柱的袖子。
老天爺讓他獲得了宋運輝的記憶,也讓他融合了宋運輝為人處世的沉穩性格。
體製內的規矩他比誰都清楚,硬衝隻會頭破血流。
他必須找到一個讓廠裏不得不破格提拔他的契機。
顧明遠沉默了片刻,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他走到馬華麵前,把紙袋遞了過去。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隻要你證明你有不可替代的價值,學曆就不是問題。”
馬華雙手接過紙袋,感覺沉甸甸的。
顧明遠盯著馬華的眼睛,語氣極其凝重。
“下周三,廠裏訂購的西德進口大型軋機配件就要到了。”
“那是一套全新的液壓伺服係統。”
“隨船過來的隻有這本純德文的安裝說明書。”
“全廠上下,包括我在內,沒人能看懂。”
顧明遠拍了拍那本厚重的說明書。
“你要是能在一周內,把核心的安裝步驟給翻譯出來,畫出裝配圖。”
“我顧明遠拚了這張老臉,也親自去廠委給你把編製要下來。”
馬華握緊了手裏的牛皮紙袋。
腦海中,宋運輝死磕德文原版資料的記憶如同潮水般翻湧。
他看著顧明遠,重重地點了點頭。
“顧工,一周後,我帶著圖紙去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