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懷德臉上的嘲弄瞬間變成了惱怒。
這配電箱是半個月前廠裏電工班剛改造的。
馬華這話,等於是把責任往廠部管理上推。
胖子見縫插針地跳出來邀功。
“馬華你瘋了吧?電工班那是技術工種,你一個切菜的懂什麼接線?”
傻柱也急了,伸手去拉馬華的胳膊。
“臭小子你別胡說八道,這事師父給你頂著。”
馬華反手握住傻柱的手腕,眼神異常堅定。
“師父,您信我一次。”
傻柱看著徒弟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竟然鬼使神差地鬆開了手。
馬華轉身走到案板前,抄起一把帶木柄的螺絲刀。
李懷德見狀大喝一聲。
“你要幹什麼?還想破壞現場?”
馬華根本不理會李懷德的威脅。
他大步走到和麵機前,三下五除二擰開了電機的防護罩。
動作生疏,但找位置極其精準。
這可是宋運輝在車間裏摸爬滾打幾十年的底層邏輯。
金手指給的是海量的知識和判斷力。
雖然肌肉還沒有形成記憶,但思路清晰得可怕。
防護罩掉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裏麵露出被熏黑的銅芯線圈,焦糊味更濃了。
馬華用螺絲刀指著接線端子。
“三相異步電機,星角降壓啟動。”
“U、V、W三相必須按相序接入,才能產生順時針旋轉磁場。”
“這台機器的插頭裏,V相和W相接反了。”
“更致命的是,為了省事,保護接地線根本沒接。”
後廚裏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一群顛勺切菜的廚子全聽傻了。
他們根本聽不懂這些專業詞彙,隻覺得馬華此刻像個搞科研的工程師。
李懷德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兩下。
他雖然不懂技術,但也察覺到馬華不是在胡謅。
如果真是電工班接錯線導致機器燒毀,那責任就不在食堂了。
但他絕不允許一個學徒工挑戰他的權威。
“去把技術科的人叫來!”李懷德對著門外的辦事員吼道,“我今天倒要看看,你這初中生能編出什麼花來!”
辦事員連滾帶爬地跑了。
胖子躲在人群裏直冒冷汗,他隱隱覺得今天這事要脫軌。
不到十分鐘,技術科的兩個幹事急匆匆趕來。
領頭的叫劉工,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油條,平時最怕擔責任。
“李副廠長,您找我們?”劉工擦著額頭的汗。
李懷德指著被拆開的電機。
“馬華說這台機器是因為電源接錯線燒的,你們給查查。”
劉工戴上老花鏡,湊到電機前看了半天。
東德的機器內部結構比國產的複雜得多,接線端子密密麻麻。
劉工額頭上的汗冒得更密了。
他根本看不懂這套進口的電氣原理。
但當著副廠長的麵,他又不能承認自己無能。
“李副廠長,這進口設備情況複雜,沒有原廠圖紙,很難判斷是不是接線的問題。”劉工開始打太極。
李懷德眼神一冷,轉頭盯著馬華。
“聽見沒有?技術科的大拿都看不出來,你一個學徒工在這裝什麼內行?”
馬華在心裏冷笑。
這就是1979年某些國營大廠的技術現狀。
因循守舊,怕擔責任,遇到新設備就抓瞎。
他四下看了一眼,走到牆角撿起一塊半截的粉筆。
然後直接蹲在幹淨的水泥地上。
“沒有圖紙,我就給你們畫一張。”
馬華手腕發力,粉筆在水泥地上劃出清晰的白線。
一條粗實線,代表主電路。
三條細實線,代表控製電路。
他腦海中浮現出宋運輝在圖板前熬夜製圖的場景。
線條橫平豎直,各種電氣符號標準得像印刷出來的一樣。
接觸器、熱繼電器、熔斷器。
每一個元件的位置都清清楚楚。
劉工原本滿臉不屑,但看了一會兒,眼睛越瞪越大。
他推了推老花鏡,直接蹲到了馬華身邊。
馬華畫完最後一條接地線,把粉筆頭往地上一扔。
“這是這台機器的標準電氣控製圖。”
馬華用指尖點著地上的線路。
“你們看主回路這裏。”
“正常的相序應該是L1進U1,L2進V1,L3進W1。”
“你們電工班硬生生把L2和L3調換了。”
“導致電機反轉,和麵機的機械阻力瞬間增加。”
“再加上缺了接地保護,電流過載直接燒毀了線圈。”
馬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三根線,接錯兩根,省了一根。”
“這就是這台機器冒煙的根本原因。”
劉工蹲在地上,雙手扒著膝蓋,眼睛死死盯著那幅圖。
他雖然畫不出這麼標準的圖紙,但基礎的原理還是懂的。
順著馬華畫的線路一推導,完全吻合現狀。
“劉工,他畫的到底對不對?”李懷德沉不住氣了。
劉工咽了一口唾沫,艱難地點了點頭。
“李副廠長,這圖畫得分毫不差,甚至比國內的標準還要規範。”
“這電機,確實是接錯線燒的。”
人群中頓時爆發出一陣驚呼。
胖子嚇得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臉色煞白。
傻柱咧開大嘴,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
李懷德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看到了極點。
他本想借題發揮整頓食堂,結果查出是電工班的重大責任事故。
就在李懷德騎虎難下的時候,後廚的大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頭發花白的老者走了進來。
老者身上帶著一股常年待在車間的機油味。
“誰在這裏畫機械圖?”
老者聲如洪鐘,目光直接鎖定在水泥地上的那幅圖上。
劉工一見老者,嚇得趕緊站起身讓開位置。
“顧工,您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紅星軋鋼廠剛平反回來的總工程師,顧明遠。
顧明遠根本沒理會劉工,大步走到那幅粉筆圖前。
他目光如炬地盯著地上的線條和符號。
看了足足一分鐘。
顧明遠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馬華。
“小子,這圖是你畫的?”
“你跟誰學的這套德係製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