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 水、火,差點出了大事
合並後的第一個夏天,大旱再次降臨。
這次旱得比那一年還厲害。那一年葡萄苗差點旱死的時候,曹龍水挑壞了腳,磨破了肩,在大家的幫助下才勉強挺了過去。可現在要麵臨的是三個村的缺水問題,而且三個村剛剛合並,就像是三家媳婦同時入門,熱鬧的很,弄不好會成為大家的笑柄。
曹龍水提前做了準備。他讓三個村的村幹部坐在一起,製定了統一的配水方案:上遊蔣村先放水,然後依次是曹街,最後是梅村。蔣村在上遊,地勢最高,水從水庫出來先經過他們,曹街在中間,梅村在最下遊,地勢最低,也最偏。在曹龍水的心裏這個順序是最合理的,先上遊後下遊,先近後遠,水才不會在半路上被人截光。方案是在三村聯席會上通過的,蔣大彪當時點了頭,梅有根也簽了字,曹龍水以為這事就定下來了。
但執行第一天就出了事。
天還沒亮,曹龍水就被手機鈴聲吵醒。他摸到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接通之後,電話那頭是梅村村民組長梅老四的聲音,顯得很急促:“曹書記!蔣村的人不放水!閘門被人從上麵鎖了!我們的人跟他們的人在水渠邊上眼看就要打起來了!你快點來!”
曹龍水從床上彈起來,套上衣服就往外跑。邊跑邊打給了陳長貴一個電話:“長貴,水渠出事了,你趕緊和我一起去一趟,我在樟樹那邊等你,快。”
曹龍水和陳長貴彙合後急匆匆的往水渠趕去,隻見水渠兩邊已經站滿了人。蔣村和梅村的人已經交織在一起,有幾個已經把手上的鋤頭都拎起來了,隨時準備幹仗。也有幾個女人擠在人群後麵,踮著腳往前望,臉上是又急又怕的神情。
“你們蔣村憑什麼不放水?配水方案是會上通過了的!”梅村的人喊著。
山裏人家的嗓門原本就大,聲音能傳出好幾公裏。
“我們自己還不夠用,怎麼給你們放水?”蔣村的人一點也不讓步。
“水就是要大家分分用的,你們一點也不往下放,那我們葡萄全旱死你們賠?”
“賠什麼賠?天不下雨怪我們?”
曹龍水和陳長貴擠進人群,大聲說到:“你們這是幹什麼?都給我安靜一下!”
但嘈雜的人群壓根聽不進去他們的喊話。這時,曹龍水搶過其中一個村民手裏的鋤頭,他用鋤頭木柄去戳那幾個喊得最響的。戳了一陣後,那幾個慢慢的安靜下來了。
“都給我冷靜,給我冷靜一下,你們這樣破口吵架能解決問題嗎?” 這時,曹龍水在人群中間說到:“蔣村和梅村的村幹部在不在”。這時候從人群中走出來三兩人。“你們這村幹部怎麼當的?兩個村的人都快打起來了,你們也不勸說,還在裏麵起哄?”
其中一個說到:“你這書記也不講理呀!我們自己也要灌水,他們不放水,我們村都沒水用了,還要去討好他們?”一聽這話就知道是梅村的人。
“你們的心情我是知道的,但現在吵也吵不出水來呀!這還不是要一起商量,看看怎麼合理來分配。”曹龍水說道。
他沒有站在梅村那邊,也沒有站在蔣村那邊,而是站在了水渠正中間的那道閘門旁邊,那是兩邊視線的交彙處。
“把鋤頭都給我放下。”曹龍水說道。
沒人動。蔣大彪沒動,他身後的幾個後生也沒動。
“我說,把鋤頭放下!”
曹龍水提高了聲音。他的聲音本來不算大,但站的那個地方兩側都是山,倒是形成了擴音效果。
“咱們現在是橫山村,不是三個村!今天誰要是動了手,就是對自己村子的人動手,就是對橫山人動手!傳出去,別人怎麼說咱們?才合並幾個月,自己人跟自己人就要打起來了?這樣你們臉上有光?”曹龍水繼續說道。
好麵子是男兒本性,雖然都是幹農活的“粗人”,但麵子這個事還是要顧得。一下子渠兩邊安靜了一瞬。蔣大彪身後的村民有人偷偷把手裏的鋤頭往下放了放
“那憑什麼我們先放水給他們?”蔣大彪往前邁了一步,指著梅村的方向,“我們蔣村的稻田都快幹裂了,水庫的水就那麼點,放給他們,我們用什麼?曹書記,你也是種過地的,你看著這些莊稼旱死不心疼?”
“因為你們在上遊。”曹龍水轉過身麵對蔣村的人,“先上遊後下遊,這是規矩,也是會上大家一起定的。如果今天上遊可以截下遊的水,那以後上遊的村子是不是都可以關閘?下遊的村子還怎麼活?”
“規矩?”蔣大彪身後又有人喊,“規矩值幾個錢?我們家的地快旱冒煙了,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你家的地旱冒煙了?那我問你。”曹龍水指著那個喊話的人,“上個月修路燈,你們蔣村這條渠邊的十二盞路燈,換了燈泡、重新架了線,材料費和人工費是誰墊的?”
蔣村那邊沉默了。幾個剛才還在嚷嚷的後生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了頭。
“是曹街村墊的。”曹龍水替他們回答,“一共墊了將近兩萬塊。我催過你們沒有?跟你們要過錢沒有?咱們現在是一個村了,不用分那麼清楚,相互之間都要體諒,資源要大家一起用。”
他的目光掃過蔣村的人群,最後落在蔣大彪臉上,蔣大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曹龍水轉過身,又麵對梅村的人。梅老四還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他身後的村民也個個怒目圓睜。
“你們也別覺得自己吃了多大虧。”曹龍水的聲音放平了一些,“葡萄園今年要擴大,第一批擴種的苗子,我優先給了你們梅村。三十畝巨峰苗子,一棵沒少。別人有意見,蔣村有意見,曹街也有意見,都被我壓下去了。我為什麼這麼做?因為你們梅村地最少、底子最薄、最需要這口氣立起來。”
梅村那邊也不說話了。梅老四的拳頭慢慢鬆開了。他身後有個老農悄悄把肩上的鋤頭放下來,鋤刃輕輕擱在了地上。晨霧慢慢散了,太陽從東邊的山頭上冒出來,照在渠埂上那兩排人對峙了一個多小時的身影上。空氣裏的火藥味被陽光一曬,好像淡了一些。
“大家都用一條渠裏的水。”曹龍水站在閘門旁邊,聲音恢複了平時的那個調子,不高,但是穩,“今天我不走了,我就坐在這裏。什麼時候大家把配水方案重新確認一遍,水什麼時候放,等商量好了我再走。你們誰要是覺得不公平,一個一個來跟我說。”
他真的就地坐了下來,坐在幹裂的泥土上,兩條腿垂在水渠邊沿,沾了一褲管的泥。
蔣大彪站在渠那邊看著他,曹龍水沒跟他對視,隻是從兜裏掏出半包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點上,猛吸了一口。
“那這樣,兩個村分別派出一個人,到我這裏來談方案。”曹龍水看著這快要見底的水庫說道。先是蔣大彪,他不情不願地走過水渠,在曹龍水旁邊蹲下,嘴裏還嘟囔著“你就是偏心梅村”。曹龍水把配水方案攤開,讓他看每一個數字,講每一段渠的流量怎麼分配。然後是梅老四,然他也走了過來,一句話也沒說。
“既然你們都不說,那我來說,一會兩個小時內,水先讓蔣村的人用,兩個小時後,你們把水讓給梅村的人用,你們倆覺得這樣行不行?”
蔣大彪和梅老四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依然和幹燥的泥巴一樣,死灰著臉。
天亮的時候,水渠裏的水終於開始流了。
嘩嘩的水聲從閘門下麵傳出來,曹龍水站在渠邊,看著嘩嘩的流水流向梅村的葡萄園,長長地吐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