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三個村子,三本糊塗賬
2018年春,鎮裏召集各村的書記主任開會,會上提到了要把曹街村、蔣村、梅村合並為橫山村的事,雖然這隻是一個吹風務虛會,但實質上這個事情也就很快就要落地了。
曹龍水接到開會通知的時候,正在葡萄園裏教新種植戶修剪枝條。他接聽電話的時候,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剪刀還給旁邊的種植戶,說了句“你們繼續”,轉身就往鎮裏趕。
並村的事他不是沒聽說過風聲,隻是他想著應該還沒那麼快。這三個村子,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各自有各自的脾氣。曹街這些年靠著葡萄和服裝廠,算是三個村裏日子最好過的。蔣村地勢平坦,但產業沒搞起來,年輕人基本都出去了。梅村最偏,窩在山腳下,進村的土路窄得隻能過一輛拖拉機,條件是最差的一個。
果然,沒過一陣子,合並的事就定下來了。這天,村裏做好了新牌子,“橫山村村委會”六個字顯得格外耀眼。曹龍水站在牌子前,伸手摸了摸那幾個字,他想起老支書臨走前的叮囑,現在看看,村變大了,村裏大小事情也理順了不少,這也算是給老支書有了一個交代,但他心裏清楚的很,接下來腳下又會是一段很難走的路。
掛牌儀式過程,縣裏、鎮裏都來了領導,儀式搞的也很熱鬧,新的村兩委班子也都是喜氣洋洋的。
第一次三村聯席會是在原曹街村的祠堂裏開的。祠堂還是那個祠堂,但比較起來,這裏還算是三個村裏麵條件最好的。三個村的村民代表原本按照三個區域就坐的,但人一進來,就亂了,蔣村的人不願意坐中間,梅村的人嫌靠門太冷,曹街的人覺得自己是主場應該坐前排,光排座位就磨了很長時間。
蔣村的村幹部來得不情不願,帶頭的是蔣大彪,四十出頭,濃眉方臉,在蔣村當了幾年村主任,說話嗓門大,脾氣也大。他進門的時候臉就是黑的,往椅子上一坐,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從鼻子重重地出了一口氣。梅村的幹部跟在他後麵進來,領頭的是一個瘦高個,叫梅有根,話不多,但眉頭皺得很緊,進門也不跟人打招呼,找了個角落坐下了。
曹龍水站起來,把鎮裏下發的並村文件念了一遍。念到“優化資源配置、促進區域協調發展”的時候,蔣大彪哼了一聲,這表情仿佛是大家都欠他似的。梅有根倒沒出聲,隻是低著頭看自己手機,表情木木的。
“文件念完了,大家有什麼想法,敞開說。”曹龍水把文件放在桌上,坐了下來。
祠堂裏安靜了片刻,然後蔣大彪站了起來。
“憑什麼並村?我們蔣村好好的,有自己的村委會,有自己的地,有什麼必要跟你們並?”他的聲音在祠堂裏嗡嗡地響,房梁上的灰塵都被震下來幾縷,“曹街這些年是發展了,你們有葡萄園,有服裝廠,可我們蔣村呢?地是平的,但路是破的,年輕人都跑光了。並了村,這些好處能落到我們頭上?我看未必。”
“就是。”梅有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被壓抑了很久的委屈,“我們梅村更慘。地偏路遠,連路燈的電費都欠了幾個月。縣裏修路修到曹街就停了,從來沒人問過我們梅村。現在要並村了,就想起我們來了?”
“大家安靜一下。”曹龍水站起來,“我讓會計把三個村的賬本都擺出來。既然是聯席會,就得亮家底。醜話說在前麵,家底不亮,誰也信不過誰。”
吳叔把三個村的賬本攤在桌上。祠堂裏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盯著那三摞賬本,厚薄都不一樣。
蔣大彪先看了蔣村的賬本。他當然早就知道賬上的情況,但當它被攤在所有人麵前時,他的臉色還是變了。蔣村的賬上,欠外麵的錢就一直沒還上。梅有根湊過去看梅村的賬本,看了一眼就轉過頭去,梅村更慘村集體經濟負的更多。曹街的賬本也攤在那裏,雖然比前兩個村賬麵情況好多了,但由於服裝廠的利潤薄,葡萄園才剛擴起來,賬上的錢也才夠維持日常運轉。這樣,三本賬單,加起來反而更窮了。
“大家看明白了。”曹龍水站起來,走到桌子前麵,“咱們三個村,單打獨鬥誰也過不好。蔣村有地,地平,適合搞規模化種植,葡萄要擴產,正好缺這樣的地。梅村靠山,山裏空氣好、景色好,搞民宿、搞旅遊,將來比光種葡萄還掙錢。曹街有技術、有渠道、有品牌,陳長貴帶出來的技術團隊,曹明遠做起來的電商平台,小敏打出去的橫山葡萄酒品牌,這些都可以共享。合並,不是誰吞了誰,是咱們把各自的優勢湊在一起,幹一件單打獨鬥幹不成的事。”
蔣大彪冷笑一聲:“說得輕巧。這些賬本上的窟窿,你打算怎麼填?總不能讓你曹龍水自己掏腰包吧?”
“賬,一個一個還。路,一步一步修。”曹龍水的聲音不高,但很穩,“並村第一件事,蔣村和梅村的路燈,這個月之內全部修好。電費,村裏先墊上。”梅有根抬起頭看了曹龍水一眼,臉上明顯溫和了許多。
第二天一早,曹龍水騎著自行車去了鎮裏。
他來到鎮黨委書記辦公室後,說道:“書記?我想給蔣村和梅村把路燈修上。”
鎮黨委書記給他倒了杯水:“修路燈是好事。但錢呢?你們三個村剛合並,賬上不是沒錢嗎?”
“我來想辦法。”曹龍水接過水杯,沒喝,放在茶幾上,“鎮裏能不能先撥一點?不白撥,算橫山村借的,年底還。”
書記看著他,沉默了一會, “行,鎮裏先撥一部分。但隻能解決一半的問題,剩下的你自己想辦法。另外,鎮黨委準備把你列為橫山村黨支部書記兼村委會主任的正式人選,文件這幾天就下。”
曹龍水點了點頭,站起來,表示感謝。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鎮黨委書記在後麵說了一句:“曹書記,三個村不好帶,你要早做準備!”
曹龍水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當年曹街也不好帶,書記您放心。”
從鎮裏出來,曹龍水撥了在浦江縣城做建材生意老李的電話,當年是他在縣服裝廠時認識的老客戶,這些年一直有聯係。
“老李,是我,曹龍水。”
“龍水?好久不見!什麼事?”
“有個事想求你幫忙。我們村有兩個自然村的路燈壞了大半,我想修起來,但賬上沒錢。你能不能先賒一批路燈材料給我?年底之前我把款給你結清。”
電話那頭老李倒也爽快:“你曹龍水開口,我信得過。材料明天給你拉過去。”曹龍水掛了電話,心裏一塊石頭落了地。
回到村裏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大樟樹下聚著一群人,正在議論並村的事。曹龍水騎車經過的時候,聽見有人說了句“蔣村和梅村那麼窮,會不會拖累咱們”,又有人說“曹書記這回擔子重了”。他沒有停,也沒有回頭,徑直騎過去了。
第二天,他帶著人,扛著梯子,帶著工具,沿著蔣村那條黑了幾年的村道,開始一盞一盞地修路燈。陳長貴跟在他後麵,幫他扶梯子遞工具,嘴裏念叨著“你這人就是閑不住”。曹龍水沒回話,梯子吱呀吱呀地晃,他把舊燈泡擰下來,裝上新燈泡,手掌拍一下燈罩,燈就亮了。不知不覺,天色暗了下來,一盞盞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亮了坑坑窪窪的村道,也照亮了路邊幾個圍觀的老人驚訝的臉。他下了梯子,仰頭看著那盞亮著的燈,毫不猶豫的說了句“下一盞”,扛起梯子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