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 他要種葡萄?全村人都笑岔氣了
點點滴滴,滴滴答答。三天時間轉眼一晃就過去了。
義烏老板那批重做的襯衫,也終於趕出來了。曹龍水和陳長貴一件一件過手細致檢查。第二批貨交出去之後,老板在電話裏的聲音明顯緩和了許多。過了半個月,他又下了一筆單子,五千件。雖然利潤薄如紙,但至少機器轉起來了,工人也從五六個慢慢擴展到了十來個。
可曹龍水心裏總覺得不踏實。這種不踏實,秀英也看出來了。有天晚上他回家吃飯,端著碗半天沒動筷子,眼睛盯著牆上半天沒反應。秀英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邊:“又想什麼呢?廠子不是好起來了嗎?”曹龍水回過神來,扒了兩口飯,嚼了半天才說了一句:“光靠一個服裝廠不行。”秀英看著他,沒再問。她知道曹龍水這個人,一旦開始琢磨什麼事,就停不下來。
整個曹街現在隻能指望著一個服裝廠。廠子好了,大家有“肉吃”,廠子哪天不好了,全村又得喝西北風。雞蛋不能都放在一個籃子裏,這個道理曹龍水也十分清楚。
機會從不會主動來敲門,它如果是一陣風,那也要你先張開帆。
鎮裏組織一批村黨支部書記去寧波學習,曹龍水也在其中。寧波那邊的農村讓他大開眼界,馬路寬敞,房子整齊,家家戶戶門前都停著小汽車。帶他們參觀的是一個村的村支書,五十來歲,臉膛被太陽曬得黑裏透紅。他把曹龍水他們領到村子後麵的山坡上,指著滿山遍野的葡萄架,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驕傲:“靠這個,成為了村民的主要收入來源。”
曹龍水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整整齊齊的葡萄架。一排排水泥柱子撐著鐵絲,藤蔓順著鐵絲爬上去,鋪成一麵麵綠色的牆。串串葡萄掛在藤上,紫紅色的果粒在陽光下泛著光,像一粒粒飽滿的瑪瑙。
“這是什麼品種?”曹龍水問。
“巨峰。”書記摘了一顆遞給他,“皮薄肉厚,甜得很。對土壤要求不高,你們那邊的氣候應該也適合。”
曹龍水把那顆葡萄放進嘴裏,牙齒一咬,汁水在舌尖上炸開。不是那種膩甜,是帶著一點微酸的清甜,吃完嘴裏還有一股淡淡的果香。他看著滿山的葡萄架,想起曹街的土地現在大對數開始荒著,要是能把那一片片荒著的旱地也中上葡萄,想必也能成為村裏的致富項目。
回到曹街之後,他在村兩委會上提了一嘴發動大家種葡萄的事。他的話剛說完,會議室裏反而瞬間安靜了。然後,笑聲炸開了。
“種葡萄?”一個村幹部笑得直拍桌子,茶杯蓋都被震得叮當響,“龍水啊龍水,你當咱們這兒是吐魯番呢?吐魯番葡萄熟了,阿拉爾汗的心兒醉了......…”他還唱了一句,分明是調侃的味道。
“咱們這地方祖祖輩輩種稻子、種桑葉,養蠶,沒聽說誰種葡萄的。”另一個年紀大些的村幹部搖著頭,“水土不服嘛。南方的葡萄哪有北方的甜?你莫要被寧波人忽悠了。”
曹龍水翻開那遝資料,手指點著上麵的一行數據:“浙江好幾個地方都種成功了。金華就有試點,蘭溪那邊也有。咱們這邊的土質也是適合的,為什麼不能試試?”
“試試?”對麵的人把茶杯往桌上一頓,“你拿什麼試?苗要錢買,架子要錢搭,水要錢澆。服裝廠剛有點起色,你又想瞎折騰。我跟你說龍水,咱們村底子薄,經不起折騰。還是把服裝廠弄弄好,穩當著來。”
曹龍水還想說什麼,旁邊的吳叔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他一下。曹龍水看了吳叔一眼,吳叔微微搖了搖頭。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把資料折好放進口袋裏。
“行,我再研究研究。”
消息傳的比風還快。第二天,曹龍水要種葡萄的事就傳遍了整個村子。
“聽說了嗎?曹書記要從寧波那邊學種葡萄!”
“葡萄?就咱們這地?他怕是城裏待久了,腦子壞掉了。”
“種那玩意兒能當飯吃?又不是糧食。賣不出去爛在地裏,豬都不吃。”
“我看他就是想搞政績。服裝廠還不夠他折騰的?”
曹老三坐在大樟樹下,手裏端著一搪瓷缸濃茶,呷了一口茶後不緊不慢地說:“年輕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想法太多就不是好事了。你們看著吧,這個葡萄,種不成。”
曹龍水聽到了這些閑話。他不爭辯。他知道,跟他們爭辯沒有用。他們沒見過,沒吃過,沒摸過,光靠嘴說,說不服他們的。
他緊接著又在村裏消失了兩天,名義上是說和會計吳叔說去縣裏辦事,實際上又去了趟寧波。
這次他直接住到了張書記村裏。張書記給他安排了一個住處。白天他跟著種植戶下地,晚上在燈下記筆記,不懂的就問。種植戶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曬得是黑裏透紅,手上全是老繭。老師傅一邊修剪葡萄藤一邊跟他講怎麼挖定植溝,怎麼配基肥,怎麼修剪,怎麼疏花疏果,什麼時候澆水,什麼時候打藥。曹龍水都一一記下來,雖然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要點都畫了圈。
第三天臨走的時候,他找到村書記,說想買些葡萄苗回去。書記帶他到苗圃,挑了兩百株巨峰苗,紮成一捆,根上包著濕泥和稻草。曹龍水掏出自己的積蓄付了錢,數鈔票的時候手指很穩,但心裏也掠過一絲肉疼。這是他攢著給兒子交下學期學費的一部分錢。
回到曹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中巴車在鎮上把他放下來,他扛著那捆葡萄苗,走完了從鎮上到曹街的四裏路。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肩上那捆葡萄苗在夜風裏輕輕顫動,葉子沙沙地響。走進村口的時候,大樟樹下已經沒人了,隻有一盞路燈孤零零地亮著。
他扛著苗走在村道上。路過曹老三家門口的時候,曹老三正好出來潑洗腳水,兩個人打了個照麵。曹老三看見他肩上那捆綠油油的苗子,眼神明顯躲閃著,然後潑了水,轉身進了屋,門關叮當響。
第二天,整個村子又傳開了。
“曹龍水真把葡萄苗買回來了!瘋子!真的是瘋子!”
“兩百株!花了多少錢啊?”
“聽說把自己的私房錢都砸進去了。敗家啊!”
曹老三重重地哼了一聲,說了一句“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曹龍水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妻子的號碼。
他接起來。秀英的聲音從聽筒裏傳過來,劈頭蓋臉就是一句:“村裏人都說你把錢全買了什麼葡萄苗?是真的嗎?”
“是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曹龍水能聽到秀英的呼吸聲,粗重而急促。他太熟悉這個呼吸了,每次要發火之前她就這樣。
“咱家那點錢不是讓你瞎霍霍的,這日子讓你過的要回到解放前了。”秀英的聲音有點抖,不是在哭,是在壓著情緒,“兒子下學期的學費,這幾個月的房貸,還有家裏的開銷,你是不是想把家底都賠進去?”
“賠不了。”曹龍水說,“我算過了。如果這批苗能活,兩年後掛果,一年能掙幾萬塊。比服裝廠還穩。”
“你算過了?”秀英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高了起來,“你在廠裏當主任的時候也算過了!你說好好幹就能提副廠長!結果呢?你幹得那麼好,說不要就不要了!現在又要種葡萄!你什麼時候才算的準?”
曹龍水握著電話,沒說話。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他想說,我不是為了我自己,但這句話哽在喉嚨裏,怎麼也說不出來。
秀英沒等他回答,把電話掛了。忙音在就像夜裏的蟲鳴嗡嗡地響。
曹龍水放下手機,一個人站在院子裏。月光很亮,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薄霜。那捆葡萄苗放在院牆根下,根部的稻草還濕著,葉片在夜風裏輕輕顫動。有一片嫩葉上掛著水珠,不知道是傍晚澆的水還是夜露。水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顆小小的、燃氣的希望。
他蹲下來,把那捆苗子搬到濕潤的地方,又去井邊打了一桶水,一瓢一瓢地澆在稻草包裹的根部,水滲進稻草裏,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他心裏其實也沒底。那些資料和筆記都是別人的經驗,不是自己的。他沒種過葡萄,他這輩子隻種過稻子和麥子,那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萬一水土真的不服呢?萬一苗子死了呢?萬一兩年後掛不了果呢?那些錢是秀英在超市站了一天天攢下來的,都是辛苦錢。
他直起腰,看著那捆葡萄苗,它們從寧波被挖出來,根上裹著異鄉的泥土,被一個半路出家的村支書扛了上百裏路,來到這個誰也不相信它們能活的地方。
不去試,就永遠沒有第二條路。他把水桶放回井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推開房門,躺在了床上。月光從窗戶裏照進來,落在斑駁的牆上,也落在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筆記本最新的一頁寫著幾行字:“定植溝深40cm,基肥每穴腐熟有機肥15kg,株距1.5米,行距2.5米”。
他又拿起筆,在底下加了一句話:“明天,開始整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