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 貨出問題了,他連夜追到義烏
第一批訂單來之不易。一個在義烏小商品城做服裝批發生意的老板,手下有好幾個批發攤位,貨走量很大。這筆訂單是曹龍水托了以前在縣服裝廠認識的同行牽線搭橋才拿到的,三千件男式襯衫,交貨期一個月天。
三千件,對以前的曹街服裝廠來說不算大單,但對現在這個隻剩幾個工人、幾台老掉牙機器的爛攤子來說,是一筆必須拿下的救命單。
陳長貴看了樣品之後,沒說多餘的話,隻是把每一道工序的要點寫在車間的白板上。裁剪的尺寸公差、縫製的針距標準、整燙的溫度時間,一條一條寫得清清楚楚。幾個老工人圍在牆前看了半天,有人說了一句“陳師傅你這是把看家本事都掏出來了”,陳長貴沒吭聲,轉身去調機器了。
那幾天,曹龍水幾乎住在了車間裏。他白天跟著工人一起幹,他對各道工序了然於胸。晚上工人走了,他把每一件做好的襯衫鋪在燈下檢查,扣子一粒一粒地拽,線頭一根一根地剪,眼睛熬得通紅。陳長貴勸他去睡,他說“睡不著”。陳長貴就不再勸了,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兩個人就一起一件一件地過。
交貨那天,曹龍水把最後一箱襯衫搬上貨車,站在廠門口看著汽車尾燈在土路上顛簸著遠去,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這一個月幾乎沒睡一個囫圇覺,他覺得整個人都是飄的,但心裏是踏實的。他拍著陳長貴的肩膀說:“這批貨交了,老板那邊滿意的話,後麵的單子就不用愁了。”
陳長貴難得笑了一下,說了句:“但願。”
曹龍水那天晚上難得回家吃了個飯。秀英燉了鍋蘿卜排骨湯,他喝了三大碗,喝的是滿頭是汗。兒子在飯桌上說了一嘴學校的事,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數學考了全班第三。曹龍水聽了很高興,想說點什麼誇兒子的話,結果憋了半天就憋出一句“好,繼續努力”。兒子倒也不在意,他早就習慣了他爸這個不會說話的性子。
但這是曹龍水回村以來,過得最輕鬆的一個晚上。
第三天晚上,電話響了。曹龍水當時正在村委會辦公室跟吳叔對賬。曹龍水一接電話,聽到對方是義烏老板後還以為是收貨後來付餘款的。但還沒等曹龍水說“老板好”,電話那頭已經迫不及待的發聲了:“曹老板!你自己過來看看你們做的貨!”
曹龍水把話筒從耳邊拿開了半寸。這個老板的聲音太大了,大到旁邊的吳叔都聽得一清二楚。吳叔推了推老花鏡,手裏的筆懸在半空中,臉色也明顯難看起來。
“有很大部分的衣服扣子釘歪了,還有那個針腳稀稀拉拉的!這種貨你讓我怎麼賣?”老板的語速又快又衝,顯然是氣急了,“我可是看在介紹人的麵子上才把這單給你們做的!你就給我交這種貨?”
曹龍水腦袋嗡的一聲。
“老板,你消消氣。”他穩著聲音說,“我馬上過來處理。”
掛了電話,他站在原地愣了兩秒。兩秒鐘裏,腦子裏閃過這段時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一個個幾乎通宵的夜晚,一件一件翻看的襯衫。紐扣?他明明檢查過的呀。
他來不及細想,馬上動身準備趕過去,邊走邊和吳叔說了句“幫我跟秀英說一聲”。
到義烏後他立馬來到了批發市場。“老板,不好意思,我能先看看出問題的那批衣服嗎?”曹龍水壓低聲音說道。
老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隻見麵前這個人,眼睛裏有血絲,頭發被風吹得亂糟糟的,一看就是趕路趕的。老板看著他,也瞬間感覺到了,這是一個幹事情的人,臉上的怒氣消了一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你倒是來得挺快。”
於是,他領著曹龍水來到了倉庫,三千件襯衫堆在倉庫角落的貨架板上,拆開的樣箱還放在最上麵。曹龍水走過去,拿起一件襯衫,在日光燈下仔細地看。
扣子確實有的釘歪了,有的線頭結還打在了外麵。他一件一件地翻,越翻臉越燙,看著手上的衣服他無法辯駁。
曹龍水直起腰來,把手裏一件件襯衫疊好,放回紙箱裏,轉過身麵對老板,樓老板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等著他說話。
“老板這批貨您收一半,按七折結賬。剩下一半我拉回去重做,三天之內給您送來。重做的這一半,我再給您打八折,您看可不可以?”
老板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這筆賬算下來,您是耽誤了生意,也浪費了時間。”曹龍水帶著著急的口吻說道。 “往後三個月,曹街服裝廠再出您一單貨,成本價,不掙您一分錢。這是我的誠意。”
倉庫裏安靜了那麼一會兒。老板盯著曹龍水看了幾秒鐘,然後慢悠悠的說到:“你這人!倒是實誠。”
“行,就按你說的辦。不過我跟你說,要不是看你態度好,這批貨我一件不要。我在義烏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什麼樣的供應商沒見過?出了問題推三阻四的、找借口的、耍賴的,我見多了。像你這樣立馬趕過來處理而且態度這麼誠懇的,倒是頭一回。”
曹龍水這時候一塊石頭才落地。
回村的路上,他心裏依舊十分忐忑,他知道,照成這樣結果的原因除了老舊的設備,最主要的還是工人的年紀偏大,幹活沒法和大廠的那些工人比。
大樟樹下,曹老三正在遛彎。他手裏拄著一根竹棍,其實他腿腳還好,拄棍子更像是一種習慣,或者說是一種姿態。他遠遠看見曹龍水回來,還搬下來幾個紙箱,陳長貴在旁邊幫著。兩個人的衣服都皺巴巴的,頭發亂著,臉上是熬了一夜的倦色。曹老三拄著棍子站在那,嘴角浮起一絲輕蔑冷笑。倒也說不上是幸災樂禍,更像是看他們撞了南牆後的一種竊喜。
曹龍水搬著紙箱從樹下走過,他跟曹老三對視了一眼,沒有說話。他現在沒空理會眼前的這個老登,他心裏隻想著一件事,趕緊把貨搬到廠裏麵,抓緊整改。因為,失信於人的滋味,他不想嘗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