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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三顧茅廬”學皇叔

曹龍水把服裝廠情況裏裏外外摸了一遍,心裏那本賬就越算越沉。

機器可以修,老周師傅來看過,說繡成那樣的得換零件,但花點工夫還能轉起來。廠房也可以補,瓦片換一批,牆上的裂縫拿水泥糊一糊,勉強能撐幾年。可人呢?

原來的工人走了大半,剩下五六個都是年紀大的,手藝一般,眼神也不行了。最關鍵的是,沒有一個技術過硬的師傅來把關。服裝這一行曹龍水太清楚了,沒有好師傅盯著,針腳歪一針,線頭漏一個,整批貨就得返工,返一次工,利潤就沒了,牌子就砸了。

他在腦子裏把認識的人過了一遍,最後鎖定了一個名字。

陳長貴。

這個名字在本地服裝圈子裏名氣不算大,但知道的人都豎大拇指。陳長貴四十多歲,在鄰鎮一家服裝廠做技術主管,從裁剪到縫製到整燙,每一道工序他閉著眼睛都能說出門道。關鍵是,他老家就是曹街的,隻不過很多年前就搬出去了,跟村裏幾乎沒有來往。

曹龍水決定去找他。

第一天,曹龍水騎了近一個小時的電動車。從曹街到鄰鎮,一路上坡下坡,土路石子路交替,車座子硌得他屁股生疼。到了那家服裝廠門口,他把車停好,整了整衣服,往門衛室裏遞了根煙。

“師傅,我找陳長貴。”

門衛是個胖老頭,接過煙夾在耳朵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在車間呢。你哪兒的?”

“曹街的。”

胖老頭“哦”了一聲,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個號碼,說了幾句,掛了之後說:“你等著吧,他下班才能出來。”

曹龍水就在廠門口等著。他蹲在牆根下,看著太陽一點一點挪到西邊。由於走的急,餓了他就吃帶來的兩個饅頭,幹巴巴地嚼了。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點,工人們陸陸續續從車間裏走出來。曹龍水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眼睛在人群裏搜尋。

他認出了陳長貴。中等個,肩膀寬,走路的時候微微低著頭,像是在想事情。

“陳師傅。”曹龍水迎上去。

陳長貴抬頭看了他一眼,腳步沒停:“你是誰?”

“我叫曹龍水,曹街來的。現在在那邊當村支書。”

陳長貴的停下腳步,隨即,他又繼續往前走,步子反而快了。

“我知道你是誰。”他說,語氣說不上冷淡,但絕對不熱情,“回去吧,我沒空。”

話音沒落,人已經進了宿舍樓。緊跟後麵的曹龍水被關在了門外。曹龍水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也搞不懂是咋回事。

第一次登門,就這樣結束了。

曹龍水回到曹街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路上他一邊騎一邊想,陳長貴說“我知道你是誰”,這句話裏沒有善意,但也沒有惡意。那是一種刻意的疏遠,但不知道究竟是為什麼。

第二天,他又去了。

這次他沒在廠門口等,直接找到了車間。陳長貴正彎著腰在一台縫紉機前調針距,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你怎麼又來了?”

曹龍水隔湊近後說:“陳師傅,曹街的服裝廠,需要您幫我們看看 。”

“曹街那個廠我太清楚了。”陳長貴打斷他,手上的活沒停,“機器老掉牙,管理一塌糊塗,工人手藝參差不齊。誰去誰倒黴。”

“我可以改。”

陳長貴直起腰,轉過臉來正眼看了曹龍水一眼。那眼神裏有打量,有一絲不耐煩,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你拿什麼改?拿嘴改?”

他揮了揮手,像趕一隻蒼蠅:“走吧走吧,別耽誤我時間,我這邊還有一批貨要趕,忙得很。”

曹龍水站在原地,聽著車間裏縫紉機噠噠噠地響,覺得腦子嗡嗡的。他想再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發現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轉過身,慢慢地往廠門口走。直感覺自己有點發暈,這顯然不是中暑,是心裏憋悶的慌。

回去的路上,他騎得很慢。陳長貴那句話一直在他腦子裏轉:“你拿什麼改?拿嘴改?”這話極不好聽,但曹龍水不得不承認,人家說得沒錯。他現在確實什麼都沒有。除了自己一張嘴,他拿什麼請人家回來?

但他還是不死心。

第三次,曹龍水沒去廠裏。

他托人打聽到了陳長貴家裏的情況。陳長貴有個兒子叫陳浩,今年小學畢業,成績不錯,但因為是外地戶口,孩子進不了鎮上的初中。陳長貴兩口子為這事愁了大半年,找了人、托了關係,都沒辦下來。

曹龍水聽完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騎上車去了鎮裏。

他先去找了鎮裏分管教育的副鎮長。副鎮長跟他沒有交情,但他認識老支書,老支書當年幫過副鎮長家的忙。曹龍水提了老支書的名字,副鎮長的態度緩和了一些,說這事不好辦,借讀名額太緊張了。曹龍水說,不是要占名額,就是借讀,隻要讓孩子在鎮上上課就行。

副鎮長沒說行,也沒說不行。曹龍水第二天又去了。帶了小孩子的成績單:數學九十八,語文九十五,是個好苗子。他在副鎮長辦公室門口等了兩個小時,副鎮長開完會出來看見他還站在那裏,歎了口氣,接過材料看了一眼,說:“我幫你問問學校那邊。”

學校那邊更難。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說話滴水不漏。曹龍水在他辦公室裏坐了一個小時,聽他從招生政策講到教育資源均衡,從學籍管理講到辦學規範,講了半天就一個意思:名額滿了,今年真的不行。

曹龍水第二天又去了。這次他沒談政策,就坐在方校長辦公室裏,講起了曹街。講老支書,講那些輟學去打工的孩子,講小孩子的成績單,方校長聽著,臉上的表情從公事公辦變成了若有所思。

“你說的那個孩子,真考得這麼好?”

曹龍水把小孩子的成績單又推過去。方校長戴上老花鏡,把那張成績單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他摘下眼鏡,說了一句讓曹龍水心裏那塊石頭哐當落地的話。

“行吧。借讀可以。但學籍的事你們自己想辦法,材料一樣不能少。”

曹龍水從學校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手裏攥著那張蓋了紅章的借讀通知書,站在學校門口的台階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騎上車,往陳長貴家趕。

陳長貴老婆開的門,懷裏抱著一籃子剛摘的豆角,看見曹龍水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回頭喊了一聲“長貴,有人找”。

陳長貴從屋裏出來,看見是曹龍水,眉頭又皺了起來。沒等他開口,曹龍水就把那張通知書遞了過去。

陳長貴接過來,展開,看了很久。眼裏瞬間閃過兩滴晶瑩的淚珠。

“你圖什麼?”陳長貴終於開口了。聲音比白天在廠裏的時候啞了很多,“我圖曹街能好起來。”

陳長貴看著他,眼神裏充滿著敬佩。

“曹街人有幾個像你這樣的!”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重,“你是唯一的一個。”

“曹街是我的根。”曹龍水低沉的說到。

陳長貴把那張通知書攥在手裏,眼眶越來越紅,什麼也說不出來。

過來好一會,“行。”陳長貴說。

“衝你這份心。我跟你幹。”

曹龍水沒說話,他伸出手,陳長貴握住。兩隻手都是做服裝的手,指節粗糙,手心有繭,握在一起的時候,像兩塊被生活磨得同樣粗糲的石頭碰了一下。

第二天,陳長貴辭了工作。陳長貴到村裏那天,村口的大樟樹下,曹老三正蹲在樹根上抽旱煙。他遠遠看見兩個人走過來,曹老三認出了後麵那個人是陳長貴,煙嘴從嘴邊拿開了半寸。

他眯著眼打量了他們一會兒。曹龍水從他麵前經過的時候,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曹老三哼了一聲,把煙嘴重新塞回嘴裏,別過臉去,什麼也沒說。

曹龍水也沒說話。他知道,陳長貴跟他回來,隻是開始。

服裝廠的機器還在等著修,工人還在等著招,訂單還在等著接。曹老三的哼聲還在耳邊,祠堂裏那個“三年之約”還掛在頭頂。

但至少,他不再是一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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