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門開啟時,一股冷風卷入金殿。
沈明姝披著雪色狐裘,在宮人的攙扶下走進來。
她比七年前豐潤了些,眉眼依舊美得柔弱,仿佛世間任何苦難落在她身上,都是旁人的罪過。
謝臨淵立刻迎上去,替她攏緊領口。
“路上不是又咳了嗎?”
“早說過讓你留在驛館,何必親自入宮。”
沈明姝衝他溫柔一笑。
“事關兩國百姓,我受些寒不算什麼。”
他們並肩跪下,衣袖相疊,仍是梁國人人稱頌的神仙眷侶。
我隔著冕旒看了許久。
“臣婦沈明姝,叩見陛下。”
“聽聞陛下提起亡妹,臣婦心中悲痛,特將她生前遺物獻上。”
侍女捧來一隻紫檀盒。
盒蓋打開,裏麵躺著一支白玉蘭簪。
簪身已經泛黃,尾端卻被擦得鋥亮,顯然常被人拿出來賞玩。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母妃留下的東西。
我十六歲生辰時,母妃把簪子插進我發間,笑著說她的阿蘅長大了。
一年後母妃病逝,這便成了她留給我的最後一件念想。
可在我被送上和親轎的那一晚,沈明姝親手拔走了它。
她說敵國人粗鄙,不懂這樣的好東西,讓我帶走也是糟蹋。
如今,她卻捧著贓物,扮演一個思念妹妹的好姐姐。
“這是三妹妹出嫁前送給臣婦的。”
沈明姝紅了眼眶。
“她說自己遠赴異國,恐怕此生難歸,便把母妃遺物交給我保管。”
“這些年,我每次見到它,都會想起妹妹。”
謝臨淵握住她的手,低聲安慰。
“阿蘅若泉下有知,也會明白你的心意。”
我險些笑出聲。
他們甚至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死的,便已經替我安排好了泉下的心意。
“梁國一直說,沈蘅還活著。”
我故意問。
“國公夫人為何稱她為亡妹?”
沈明姝臉上的悲傷僵了一下。
謝臨淵替她答道:“三年前,貴國宮中傳出消息,說廢太子妃死於亂軍。”
“雖未見屍骨,但七年杳無音信,想來已經凶多吉少。”
“明姝不願接受,這才一直以遺物寄托哀思。”
這套話說得滴水不漏。
若我真死在三年前那場宮變裏,那他們便真的高枕無憂。
我拿起玉簪,忽然將它擲到階前。
清脆一聲,簪子斷成兩截。
沈明姝驚呼出聲,下意識往前撲。
謝臨淵也變了臉色。
“陛下!”
我俯視著他們。
“一件舊物而已,國公何必失態?”
謝臨淵護住沈明姝,語氣壓著不滿。
“此物承載著她對亡妹的思念,並非尋常玉器。”
“陛下縱然不喜,也不該如此踐踏旁人的真心。”
旁人的真心。
我胸口那點殘餘的溫度,終於徹底冷了。
“既然國公夫人如此疼愛妹妹,朕倒有一事不明。”
我俯身望著沈明姝,一字一頓地問。
“七年前,該嫁入我國的人明明是你,你為什麼沒有坐上那頂花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