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摸就摸吧。”
周佩蓉停下腳步。
她讓夥計重新打開木匣,將金緞扔到我腳邊。
“反正過了明天,蘇家也沒資格碰金絲雲錦了。”
緞麵落進積水,沾上一層黑灰。
母親臉色一沉。
“把你們的東西拿走。”
“沈館主別急。”
周佩蓉笑了笑。
“我隻是讓你女兒長長見識。”
“免得她以後出去亂說,真把自己當成了織造世家的大小姐。”
周明薇掩著嘴笑。
“媽,你忘了?”
“晚綾姐剛才還盯著布看了半天。”
“她估計從沒見過這麼好的金絲。”
我沒有搭理她們。
我蹲下身,用指腹輕輕壓住緞角。
金絲入手有些澀。
真正成熟的金蠶絲柔軟得像水,哪怕放上十年,也不會變硬。
這一批卻粗細不勻。
顏色也不是染出來的。
是吐絲時就出了問題。
我沿著雲紋慢慢往下摸。
七歲那年,我第一次吃橘子。
哥哥見我喜歡,一口氣買了兩筐。
我趁母親不在,躲在房間裏吃了一下午。
到了晚上,我開始發熱。
吐出的絲一截金黃,一截橘紅。
哥哥剪了一夜,邊剪邊罵我貪吃。
第二天,母親讓陳師傅看過那批絲。
陳師傅說顏色太亂,做不了正經織物。
母親也沒舍得扔。
她讓人收進城外的舊倉庫,說以後給我做個小屏風。
後來大黃生了病。
它不肯睡貓窩,隻愛趴在我的床腳。
我便讓哥哥抱來一卷廢絲,墊在它的窩裏。
大黃脾氣壞,剛放進去就抓了三道口子。
它還打翻過我的桂花蜜。
那隻貓窩被弄得又臟又亂,母親讓人搬去後院。
半個月後,裏麵的金絲少了一卷。
當時誰也沒放在心上。
蘇家庫房裏最不缺的就是絲。
更何況,那還是一卷不能用的廢料。
我沒想到十年後,它會被織成雲錦。
更沒想到,它會成了周家的鎮店之寶。
“摸夠了嗎?”
周明薇伸手來拿。
我按住緞角。
“等等。”
“怎麼,還想搶?”
我沒有回答。
我把金緞翻到背麵,找到勾痕下方的鎖邊。
指甲挑開一根浮線。
裏麵藏著一個鬆垮的三環結。
哥哥站在旁邊,臉色忽然變了。
“這是我打的。”
周佩蓉眼神一閃。
“一個結而已,織布的人誰不會打?”
哥哥蹲下來,將絲結托在掌心。
“正經織工不會。”
“我十二歲時不懂蠶結,隻會按係鞋帶的辦法繞三圈。”
“我媽嫌我打得醜,罵過我很多次。”
母親也認出了那個結。
她看向周佩蓉。
“這匹金緞,你從哪兒得來的?”
周佩蓉很快鎮定下來。
“周家傳了三代的東西,需要向你解釋?”
“你們一家人為了賴賬,連這種故事都編得出來。”
她彎腰來搶金緞。
我先一步撚住鎖邊,用力一扯。
幾根細短的橘色貓毛從縫隙裏掉出來。
其中一根,還粘著已經發黑的桂花蜜。
哥哥將貓毛撿起來。
“是大黃的毛。”
“大黃左耳缺了一塊,母親怕它走丟,常在它的毛上抹桂花油。”
周明薇的臉白了。
周佩蓉狠狠瞪了她一眼。
這個動作很快,卻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原來她們知道這批絲的來曆。
她們也知道,它不是周家的東西。
周佩蓉強撐著冷笑。
“幾根貓毛能證明什麼?”
“說不定是你剛才偷偷塞進去的。”
“蘇晚綾,想碰瓷周家,也得拿出像樣的證據。”
我摸過金緞上那三道熟悉的抓痕,又看了一眼哥哥打下的舊結。
最後,我捏起那根沾著桂花蜜的貓毛,抬頭看向周佩蓉。
“你們周家的鎮店之寶,是從我家貓窩裏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