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幕降臨,相府主院燈火通明。
林晚音因為受了驚嚇,裴寂特意讓人請了戲班子,在主院唱她最愛的《牡丹亭》。
咿咿呀呀的唱腔穿透夜色,傳進偏僻的暗室裏。
我被綁在冰冷的刑架上。
手腕和腳踝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
太醫端著一碗滾燙的麻沸散走進來。
他不敢看我的臉。
“姑娘,喝了這碗藥,您就不會覺得疼了。”
我虛弱地抬起頭,視線裏隻有模糊的光斑。
絕命湯的毒已經徹底侵蝕了我的經脈,我的眼睛,其實已經快看不見了。
“裴寂呢?”我問。
“大人在主院陪夫人聽戲,說......說不見血光。”
我輕笑出聲。
好一個不見血光。
他連親眼看我被挖去雙眼的勇氣都沒有。
“我不喝。”我偏過頭。
太醫急了,端著碗湊過來。
“姑娘,您別讓下官為難,大人下了死令,今夜必須把眼睛送過去。”
就在他靠近的瞬間。
我猛地掙脫了已經被我用碎瓷片暗中磨斷的右手鐵鏈。
我劈手奪過藥碗,狠狠砸在太醫頭上。
太醫慘叫一聲,捂著滿臉的血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我強忍著骨頭碎裂般的劇痛,解開身上的鎖鏈。
每動一下,身體裏都像有千萬根針在紮。
我扶著牆,跌跌撞撞地走出暗室。
外麵的風很冷。
夾雜著細碎的雪花,落在我的臉上。
七年前的祁連山,也是這樣的大雪。
我背著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一遍遍告訴他:
“裴寂,別睡,我會帶你活下去。”
如今,他活得高高在上,卻要用我的命去填他的恩。
我摸索著走向主院的方向。
絲竹管弦之聲越來越清晰。
“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戲台上正唱到最熱鬧處。
我繞開巡邏的侍衛,躲進了主院的梅林裏。
從這裏,剛好能看到花廳裏的景象。
裴寂坐在主位上,正細心地替林晚音剝著蟹腿。
他眉眼間的溫柔,一如當年在山洞裏,他對我許下的諾言。
“若能活著出去,我定以十裏紅妝,娶姑娘為妻。”
我靠在梅樹上,胸口劇烈起伏。
喉嚨裏的血腥味再也壓製不住。
哇的一聲,我吐出大口黑紅的血,染紅了地上的白雪。
身體的溫度正在快速流失。
我撐不過今晚了。
我伸手拔下發髻上最後的一根銀簪。
“裴寂,你不是想要我的眼睛嗎?”
我喃喃自語,嘴角扯出一抹慘烈的笑。
林晚音想踩著我的屍骨,和他白頭偕老。
裴寂想用我的眼睛,換他此生心安。
做夢。
我絕不會把屬於我的東西,留給這對惡心的人。
我握緊銀簪,沒有絲毫猶豫,狠狠刺入自己的右眼。
劇痛瞬間貫穿腦髓。
我咬死嘴唇,沒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音。
緊接著,是左眼。
血水順著臉頰瘋狂流下。
眼前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但我卻覺得無比痛快。
我扔掉沾滿鮮血的銀簪,扯下脖頸上的那枚黑鐵環,死死握在掌心。
我像一灘爛泥滑倒在雪地裏,寒意將我層層包裹。
意識漸漸飄散,耳邊的戲腔也變得遙遠。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
花廳裏。
裴寂突然覺得心口一陣莫名的絞痛,手中的蟹八件當啷落地。
戲台上的唱腔還沒落下,一個小廝連滾帶爬地砸進門檻。
“大人!歲歲姑娘在她......她在梅林裏......把自己的雙眼刺穿,已經斷氣了!”
裴寂大腦轟然一白。
還沒等他站穩,小廝顫抖著手舉起一枚沾血的黑鐵指環。
“姑娘手裏,死死攥著這個。”
裴寂盯著那枚被他嫌棄過無數次的鐵環。
指環內側,原本看不清的紋路被鮮血填滿,赫然浮現出一個“寂”字。
那是七年前在祁連山,他親手交給救命恩人的貼身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