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後的第三年,我還是地府最窮的鬼。
別的鬼投胎前喝孟婆湯。
我沒錢,隻能站在旁邊聞味兒。
別的鬼坐紙紮跑車。
我每天替牛頭刷兩個時辰的毛,才換來一張地府公交月票。
其實生前我媽挺疼我的。
我咽氣那天,她還說以後絕不會讓我在下麵受半點委屈呢。
我琢磨著大概是陰陽快遞比較慢,也沒托夢問她。
咱當鬼也得要臉。
總不能半夜爬親媽床頭,問她是不是忘記燒了吧?
可一連三年,別說功德,連半枚冥幣都沒到賬。
清明收到的唯一一盤貢果,還是隔壁墳頭滾過來的。
為了不魂飛魄散,我每天去奈何橋底撿別人掉下來的湯渣喝。
直到有一天,閻王微服巡查,正撞見我跟一隻餓死鬼搶半塊貢餅。
當晚,判官連夜調出我的陰德簿。
他看了一眼,腿都軟了。
“您母親在陽間建學校、修路、救人,所有功德都記在了您名下。”
“您的賬戶裏,至少有一百三十億功德!”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半塊發黴的貢餅,頭頂緩緩打出一個問號。
啥?
合著這三年的窮鬼,我白當了?
......
“薑穗,發什麼呆呢?”
一根哭喪棒敲在我後腦勺上。
負責忘川碼頭的馬麵叉著腰,衝我身後努努嘴。
“今晚三船紙元寶,雞叫前搬不完,工錢減半。”
我捂著腦袋回頭。
河邊停著三艘漏底的破船,上麵堆滿陽間燒下來的紙錢元寶。
這活聽著挺美。
實際上,那些元寶沾了忘川水,一個比一個沉,搬的時候還掉黑灰。
別的鬼幹一晚能拿五十冥幣。
我隻能拿三十。
馬麵說我沒背景、沒供奉,能有活幹就偷著樂吧。
我沒跟他掰扯。
當鬼嘛,最重要的是看得開。
反正都死過一次了,總不能再氣死一遍。
我挽起袖子,抱起一筐濕透的紙元寶,吭哧吭哧往庫房走。
剛搬到一半,碼頭後麵突然傳來一陣叫罵。
“死丫頭,還敢藏?”
“把養魂香交出來!”
我放下筐,順著聲音找過去。
三個膀大腰圓的惡鬼,把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堵在石柱後。
小姑娘叫小滿,跟我住同一間漏雨鬼舍。
她死得早,家裏人也不知道搬去了哪兒,常年收不到供奉。
平時靠替孟婆洗碗,換點湯底維持魂體。
這會兒,她懷裏死死抱著半截養魂香。
領頭的刀疤鬼抬手就要搶。
“給臉不要臉是吧?”
我順手拎起旁邊撐船的竹篙,一棍子抽在他手腕上。
刀疤鬼慘叫一聲,扭頭瞪我。
“薑穗,又是你?”
我把小滿擋在身後。
“不然呢,你祖宗來接你了?”
另外兩個惡鬼圍上來。
“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孤魂,也敢管閑事?”
我掂了掂竹篙。
“我窮歸窮,打你們幾個還是富裕的。”
三年前,我剛到地府時,脾氣挺好。
後來發現脾氣好沒用。
地府不流行尊老愛幼,隻流行欺軟怕硬。
刀疤鬼往地上啐了一口。
“她欠了鬼市的攤位費!”
小滿急得直哭。
“我沒有!是他們硬把香塞給我,說試聞不要錢......”
懂了。
地府版強買強賣。
我二話沒說,一竹篙掃過去。
碼頭頓時鬼哭狼嚎。
一刻鐘後,三個惡鬼鼻青臉腫地跑了。
我也沒討到便宜,左邊胳膊淡得快透明了。
小滿抱著我,哭得直打嗝。
“穗穗姐,你的魂都散了......”
“小問題。”
我把她手裏的養魂香掰成兩截,一截塞給她,一截揣進兜裏。
“姐這叫減肥,魂瘦點,上鏡。”
小滿沒被逗笑,反而哭得更凶了。
我正哄她,馬麵已經黑著臉走過來。
“三船貨,雞叫之前搬完,否則你今晚一個子兒都別想拿。”
我看了看還剩大半的紙元寶。
又看了看自己快透明的胳膊。
得。
這陰間,是真不讓鬼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