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假山後無人,他甩開我,眼神冷得淬冰。
“買通仆婦,當眾構陷長姐,沈鳶,這就是你的本事?”
我怔了一瞬,隨即笑出聲。
原來在他眼裏,張媽媽的證詞不是長姐的罪證,是我的手段。
“蘇大人斷案,原來隻看誰先掉眼淚。”
“皎皎重病初愈,手抖腳軟,失手潑茶情有可原。”他一字一頓,“你事先買通下人,處心積慮,居心何在?她連廊下的螞蟻都不忍踩死!”
心口像被鈍刀慢慢割了一下。
不管刀子從哪來,錯的永遠是我。
疼過之後,我反倒靜了。
撕破臉,我求之不得,左右這張臉,上輩子早被他撕幹淨了。
“蘇大人說得對,我就是處心積慮。”我仰起臉,“還不止這些。”
“五歲那年,嫡母的狸奴是我溺死的,長姐落進冰池,也是我親手推的。”
“我心思歹毒,手段下作,大人,這樣的毒婦,也配做國公府宗婦?”
假山後靜了一瞬,連風都停了。
他眯起眼打量我半晌,忽然冷笑。
“為了退婚,你連自己都編排,五歲的奶娃娃溺貓,及笄的姑娘推人,沈鳶,你編話本子都不打草稿。”
“我知道了。”他忽然放緩聲音,像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皎皎回府得了臉,你心裏不痛快,吃味就直說,何必往自己身上潑臟水?”
“沈鳶,嫉妒可以,撒謊不行。”
一句一句,全是為我好的腔調。
我說真話,他不信。
上輩子長姐哭著說一樣的話,他一個字都沒疑過。
“蘇景鶴。”我直呼其名,一字一字往外擠,“我真的不想嫁你。”
他眸色沉了沉:“從前,你叫我景鶴哥哥。”
“僭越了,大人。”我屈膝,行了個挑不出錯處的禮。
他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滿盛京都知道,你八歲追著我的馬跑,十歲往我袖中塞糖,紅著臉說這輩子非我不嫁。”
是,我說過。
十歲生辰,我踮著腳塞的那顆糖,是真心的。
後來那顆糖他收沒收,我都記不清了。
真心喂了狗,狗還嫌它不夠端莊。
“小孩子的渾話,大人也當真?”我扯了扯嘴角,“我五歲還嚷著要嫁巷口賣糖人的呢。”
他臉上那點縱容裂了一道縫,像上好的瓷器被針尖挑過。
“強詞奪理。”他聲音沉了兩分,“從前是我縱得你沒了規矩。”
“婚期提前,下月初八,早日進門,早日收心。”
他定我的婚期,像定一樁公務,又像上一道鎖。
我越是往外掙,他手裏的繩子勒得越緊。
他未必是多想娶我。他隻是不許一件貼了蘇家封條的東西,自己長了腿往外跑。
說完,他竟還抬手,想拍拍我的頭。
我後退一步,躲開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節慢慢收攏。
“沈鳶,”他盯著我,聲音低了下去,“你從前不躲我的。”
我垂眸斂衽,不言不動,規矩得挑不出一絲錯。
他等了片刻,什麼都沒等到,眸色一暗。
“回去繡你的嫁衣。”
說罷轉身走了,玉帶扣在日頭底下晃得人眼暈。
心口那點疼,已經淡得幾乎察覺不到,像舊傷,疼慣了。
原來人心死起來,是不聲不響的。
當晚回府,還沒進院門,就聽見裏麵的責打聲。
我娘跪在院子當中,單薄的背影抖得像風裏的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