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壽宴這日,我特意翻出一身石榴紅。
剛進月洞門,迎麵撞上蘇景鶴。
他抬眼,目光在我身上釘了一瞬。
石榴紅襯得人膚白勝雪,我知道自己今日極好看。
他喉結幾不可察地滾了一下。
隻一瞬。
下一瞬,眉頭擰成死結:“誰準你穿紅的?”
不等我答,他側頭吩咐嬤嬤:“帶沈二姑娘下去換了,素淨些,未過門就這樣張揚,成何體統。”
一旁月白衫子的沈皎掩唇輕笑:“世子別怪妹妹,妹妹年紀小,愛俏。”
她那身月白,是他親自挑的料子。
愛俏是罪,那親手挑料子,又算什麼?
我被塞進廂房,套上一件老鴰灰的褙子,袖口散著陳年樟腦味,活像誰家守寡多年的嬸子。
他寧可讓我穿死人味的衣裳,也見不得我鮮亮。
路過花廳,貴女們的團扇後頭笑成一片,說沈二姑娘穿得像府裏灑掃的婆子,說世子未過門就管教上了。
廊下有小丫頭偷偷覷我,眼神像在看戲。
我隻當耳旁風。
席間,他坐在老夫人下首,親手替沈皎試了參湯的溫度,又吩咐人給她加了個軟墊。
而我隔著半個廳堂坐著,像件提前入庫的舊擺設。
中途嬤嬤來傳話:世子吩咐,二姑娘席上的酒撤了,換茶,未過門的姑娘家,不許沾酒。
沈皎麵前那盞桂花釀,從頭到尾,沒人來撤。
宴至一半,沈皎捧了盞參茶敬老夫人添壽,經過我身後時,腳下忽然一崴。
滾燙的參茶直朝老夫人潑過去。
這出戲她上輩子演過:燙傷的是老夫人,頂罪的是我。
可惜,昨夜我翻了張媽媽家的牆,她要五十兩,我給一百,外加她兒子進雲記商行的薦書。市井人家,最認得清哪頭劃算。
我拽過張媽媽往前一帶,茶水盡數潑進托盤,一滴沒沾老夫人衣角。
沈皎驚魂未定,眼淚先掉下來:“都怪我不小心,可妹妹,你怎麼偏偏拽的是張媽媽?難不成,你早知道我會摔?”
好一招惡人先告狀。
話音未落,張媽媽撲通跪下,抖出一張嶄新官票。
“老夫人明鑒!是大姑娘給了奴婢五十兩,讓奴婢伸腳絆她,好把潑茶的罪賴到二姑娘頭上!大姑娘院裏的翠珠可以作證!”
人群後頭,翠珠腿一軟,跪了。
老夫人撐著拐杖起身,看沈皎的眼神像看一塊臟東西。
“沈大姑娘病才好,就急著到我府上唱戲?”
沈皎撲通跪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變故驟起時,蘇景鶴恰好撥開人群進來。
他幾步朝我跨過來,步子急得帶風。
有一瞬,我竟恍惚了。
上輩子滿堂風雨,他從來站在她那邊,這一瞬,我以為他是來護我的。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腕上眨眼勒出一圈紅印。
“你跟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