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皎嫋嫋婷婷走進來,把燈擱在供桌上,又親手把一個棉墊丟到我腳邊。
然後,踩了上去。
“哎呀。”她低頭看了看,“瞧我,沒留神。”
“聽說妹妹今日在國公府,舉薦我了?”
我撣了撣膝上的灰:“是啊,把世子拱手相讓,姐姐不謝謝我?”
“讓?”她俯下身,貼著我耳朵輕笑,“一個商戶女養出來的東西,也配用這個字?”
“當年若不是你使了醃臢手段,明媒正娶進國公府的,早就是我。”
“如今我病好了,自然要一樣一樣親手拿回來。”
她直起身,眼尾全是笑意。
“方才世子親自送我回的府,他說我病中清減了,吩咐車裏添了兩個手爐,還讓小廚房日日給我燉燕窩。”
“妹妹,你追了他十幾年,他給你燉過什麼?”
燉過一盞鴆酒。
上輩子她也是這樣笑著,端來一盅安神湯,看我喝完,看我蜷在地上,還細心替我攏了攏鬢發。
臨了她貼著我耳朵說,妹妹放心,你的牌位,我會擺得遠遠的。
我垂著眼不接話,她便當我是痛了,愈發慢條斯理。
“可惜啊,爹不許你退。”
“爹說了,你再敢攪和婚事,就把雲姨娘發賣出府,揚州的牙婆三日後進京,妹妹說,是賣去浣衣的莊子呢,還是那等醃臢地方?”
“對了,陪嫁婆子說,雲姨娘近來夜裏咳得厲害,這樣的身子骨,怕是熬不住牙婆手裏的鞭子。”
每一個字,都往我心口最軟的地方紮。
兩輩子,他們拿捏我的,永遠是我娘。
上輩子我貴為國公府宗婦,我娘病死在沈家柴房,我過了頭七才得到信,連一炷香都沒趕上。
指甲掐進掌心。
我垂下眼,聲音啞了:“姐姐想我怎麼做?”
“這才乖嘛。”她拍拍我的臉頰,指尖冰涼,“安安分分備嫁,風風光光把自己抬出沈家,等你進了國公府的門,咱們再慢慢算後頭的賬。”
“世子最厭惡蛇蠍心腸的婦人,妹妹那些陳年舊事,我可都替你收著呢。”
燈被她拎走,祠堂重新沉進黑暗。
我跪在滿堂牌位中間,把兩輩子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我本想這輩子幹幹淨淨地走。
可這世道不許我這樣的人幹淨。
他們信眼淚,信門第,信白衣勝雪,唯獨不信一個惡女也想活。
要救我娘,就得先弄臟自己的手。
臟就臟吧,這雙手上輩子替他做絕了臟活,守住他滿門清譽,也沒換來他一句好。
行,雷霆手段,我兩輩子都使得熟。
天亮時我叩響祠堂的門,聲音乖得像換了個人。
“爹,女兒想通了。”
我朝門外磕了個頭,額頭貼著冰涼的地磚。
這一磕,磕斷的是兩輩子的父女情分。
門外傳來我爹舒坦的長笑,隔著門板都能聽出得意。
沒人看見,我垂著的眼裏一點溫度都沒有。
她當我還是上輩子那個任人拿捏的沈鳶。
正好,獵人布網的時候,從來不防籠子裏的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