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夜色深下去時,柴房後窗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我睜開眼。
青棠的聲音帶著哭腔:“姑娘,是我。”
她從外麵推開窗,讓護衛把我接出去。
腳剛落地,我身子一軟,險些跪倒。
青棠扶住我,眼淚一顆顆往下砸。
“姑娘,我們走吧。奴婢看著他們拜堂,恨不得衝上去撕了那群人。”
我搖頭。
“先去嫁妝庫。”
青棠怔住。
“姑娘還要嫁妝?”
我扯了扯嘴角。
“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不是拿來養裴渡和陸清蕪孩子的。”
寧遠侯府前院還在飲宴。
新房那邊燈火通明,丫鬟婆子都去湊熱鬧,西庫反倒沒人守。
宋伯是母親舊仆。
他早在我聽見書房密談的第二日,就按我的吩咐將真正值錢的契書、銀票、珠玉分批運走。
如今庫裏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外麵紅綢喜字鮮亮,裏麵裝的卻大多是石塊和舊布。
我隻拿了三樣東西。
母親留下的半塊青玉佩、這些年攢下的路引銀票。
還有一隻小木馬。
小木馬是裴渡十五歲時親手刻給我的。
他說,等我從莊子回來,他帶我騎馬踏遍山河。
我摸了摸木馬粗糙的鬃毛,最後還是放進包袱。
不是舍不得裴渡。
隻是舍不得當年那個真的相信承諾的自己。
青棠問:“那些信呢?”
庫房角落有一隻匣子。
裏麵放著我八年裏寄給裴渡的信稿。
有些寫了他的安康,有些寫了山中月色。
有些寫我想騎馬、想看海、想有一日不再被困在四方院牆裏。
我點燃火折子,一封封扔進火盆。
火舌卷上紙頁,字跡很快發黑蜷縮。
青棠看得眼紅。
“姑娘,這些都是您的心血。”
“心血給錯了人,就該燒幹淨。”
我最後取出裴渡給我的定親玉。
上麵刻著兩個字。
長守。
我把玉佩壓在最上麵那口空箱裏。
旁邊放下一封退婚書。
“裴渡,你既已另娶,我自當成全。”
“薑照雪與裴渡,自今日起婚約作廢。”
“你說我擋了她的路,那我讓開,祝你們百年好合。”
離開前,我經過新房外的回廊。
屋裏紅燭搖曳。
陸清蕪的聲音柔得像水。
“世子哥哥,你會不會覺得我搶了薑姐姐的東西?”
裴渡說:“別胡思亂想。”
陸清蕪哽咽:“可姐姐為你苦修八年,我卻......我隻是太愛你了。”
裴渡沉默片刻。
“有我在,沒人能委屈你。”
我忽然覺得諷刺。
但這一切,以後也都與我無關了。
宋伯在身後低聲催:“姑娘,時辰到了。”
西角門外,商隊的馬車已經備好。
我換上青布男裝,摘下滿頭珠翠,隻留一支素簪固定頭發。
馬車駛出巷口時,侯府的喜樂仍未停。
青棠問我:“姑娘,我們去哪兒?”
我靠著車壁,藥力和疲憊一起湧上來。
“先去江南。”
我頓了頓,又說:“再去看海。”
八年前我想看,卻被送進莊子。
如今沒人攔得住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