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拔了針管去考點。
醫生攔不住我,隻能讓我簽了免責聲明。
“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隨時可能心跳驟停。”
“必須馬上聯係家屬,住院治療。”
“考完我就回來。”
我平靜地對他說。
走廊裏的風吹過,我覺得身體輕飄飄的。
像是一個隨時會破裂的塑料袋。
可我必須堅持。
因為成績是我在這個家唯一的談判籌碼,我絕對不能搞砸。
最後兩門考試,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已經記不清了。
隻記得出考場時,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回到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
剛推開門,就聽到客廳裏傳來歡快的笑聲。
餐桌上擺著一個精致的蛋糕,旁邊是一大束向日葵。
向晏穿著新買的限量版球鞋,正靠著周穎的肩膀笑。
向遠山舉著手機,滿臉笑意地給他們拍照。
聽到開門聲,他們轉過頭。
向遠山的笑容在看到我那一刻,微微收斂了一些。
“向嶼回來了。考得怎麼樣?”
他順口問了一句,並沒有真的想聽答案。
因為他的目光很快又落回了向晏身上。
“快過來,今天為了慶祝阿晏勇敢克服了昨天的雷雨,你媽特意烤了蛋糕。”
我站在玄關。
校服還帶著昨天沒幹透的潮氣。
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因為周穎多看了我兩眼,微微蹙起了眉。
“向嶼,你怎麼臉色這麼差?昨天晚上不是讓你喝湯了嗎?”
她走過來,似乎想碰一下我的額頭。
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
眼底閃過一絲失望。
“你這孩子,考完試怎麼脾氣變得這麼古怪?”
“媽。”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很疲憊。
“我昨天沒有回家。”
周穎愣了一下。
向遠山也放下了手機,眉頭皺緊。
“你沒回家去哪了?”
“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們?”
他的語氣裏透著一絲責備。
“向嶼,獨立不代表你可以夜不歸宿,這叫沒有規矩。”
我盯著向遠山的眼睛。
“我在醫院。”
“我昨天在雨裏暈倒了,急診科給我下了病危通知書。”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但僅僅隻是一瞬。
向晏突然在旁邊捂住臉,聲音微微發顫。
“哥哥,對不起......”
“都是我不好,如果昨天我沒有害怕打雷,叔叔阿姨就能去接你了。”
“哥哥是不是因為這個,才故意編出病危通知書這種話來嚇我們?”
他抬起頭,眼眶微紅地看著我。
“哥哥,我把蛋糕給你吃,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他一服軟,向遠山和周穎的注意力立刻全被拉走了。
周穎趕緊走回去拍拍他的背。
“阿晏別自責,這怎麼能怪你呢。”
向遠山轉過頭,看著我的眼神已經帶上了嚴厲。
“向嶼,你弟弟心思敏感,你何必用這種話來刺他?”
“你說你在醫院,病曆呢?”
“病危通知書呢?”
我僵在原地。
這些當然在醫院裏。
可我不願放棄,深吸口氣,壓下喉嚨裏泛起的血腥味。
“爸,我今天還有一次求助機會,對嗎?”
向遠山按了按眉心,無奈地歎了口氣。
“向嶼,我真的很不喜歡你這種凡事都要談條件的態度。”
“你說吧,你想求助什麼?”
“陪我去一趟醫院。”
我看著他們。
“複查一下心臟。”
向遠山還沒說話,向晏突然抓住了周穎的袖子。
“阿姨......”
“我剛才不敢說,其實......其實昨天因為我沒帶傘,今天去學校的時候,被幾個同學孤立了。”
“他們說我裝可憐,還把我拉進了一個群裏罵我。”
“我好害怕,明天填誌願的講座,我不敢去了......”
周穎倒吸了一口涼氣。
“怎麼會這樣?這些孩子怎麼這麼惡毒!”
她立刻看向向遠山。
“遠山,明天我們必須一起陪阿晏去學校,把這件事查清楚!”
向遠山麵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頭,看向我時,眼神裏又恢複了無奈。
“向嶼,你聽到了。”
“阿晏遇到了校園霸淩,這件事很嚴重。”
“你的心臟如果真的不舒服,自己去社區醫院開點藥。”
“或者,你把這次機會攢到明天,等我們處理完阿晏的事再說?”
他又一次把選擇權交給了我。
多麼熟悉的套路。
我看著他們圍在向晏身邊,噓寒問暖。
突然覺得,自己的堅持就像一個笑話。
從四歲那年被狗咬,到今天心臟衰竭。
我用了十四年的時間,去證明自己很懂事。
卻忘了,懂事的人,是不配得到糖的。
“我知道了。”
我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間。
我再也不需要攢任何機會了。
因為,我的人生,已經到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