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門語文考完,天就陰了下來。
下午數學考到一半時,外麵下起了暴雨。
我強忍著心臟的劇痛,寫完最後一道大題,交了卷。
走出考點大門,雨水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
沒帶傘的學生都被家長陸陸續續接走。
冷風裹挾著雨星吹過來。
我胸口的疼已經從隱隱作痛變成了刀絞一般的撕裂感。
手機隻剩百分之十五的電。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按下了向遠山的號碼。
這是我今天唯一的一次求助機會。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小嶼,考完了?”
“爸。”
我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厲害。
“外麵下好大的雨,我沒帶傘。”
“我有點不舒服......你們能來接我一下嗎?”
我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秒。
然後,我聽到了向晏帶著慌亂恐慌的聲音。
“叔叔,雷聲好大,我頭好痛......”
緊接著是周穎安撫的聲音。
“阿晏不怕,阿姨把窗簾拉上了,聽不見了啊。”
向遠山歎了口氣。
“向嶼,你聽到了嗎?”
“阿晏因為當年車禍的事,留下了嚴重的心理陰影,一打雷就應激。”
“我和你媽現在在西餐廳陪他安撫情緒。”
自從向晏的爸媽為救我爸媽在車禍中去世,這事就成了他欺負我的資本。
我虛弱地靠在牆磚上。
“可是,爸,我的考點離這裏隻有兩公裏。”
“我真的不舒服,我心臟疼......”
“向嶼。”
向遠山打斷了我。
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悅。
“不要為了爭寵,編造這種謊言。”
“你每年的體檢報告都是健康的,哪來的心臟疼?”
“你隻是想證明,即使在阿晏最需要我們的時候,你也能把我們叫走,對嗎?”
我張了張嘴,雨水順著臉頰流進嘴裏,又澀又苦。
“我沒有。”
“向嶼,你今天的求助機會還在。”
向遠山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審判的意味。
“你可以用掉它,要求我去接你。”
“但這樣的話,阿晏就要獨自麵對雷雨的恐懼。”
“你自己選吧。”
他把選擇權交給了我。
多麼民主。
可過往的經驗告訴我,這根本就是一道單選題。
如果我堅持要他們回來,接下來要麵對的,隻會是我不知感恩、冷血無情的夾擊。
我看著雨幕中偶爾駛過的車輛。
“我不用了。”
“這就對了。”
向遠山的聲音鬆弛下來。
“向嶼,獨立一點。雨小了自己打車回來,或者去旁邊的便利店買把傘。”
“晚上想吃什麼?爸給你帶。”
“不用了。”
我掛斷了電話。
走進了雨裏。
每走一步,心臟就像是被重錘狠狠敲擊一次。
我以為我能走到公交站。
但在過馬路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陣發黑。
我像一片濕透的落葉,軟軟地倒在了積水裏。
意識模糊間,有人在用力拍打我的臉。
“小夥子!你沒事吧!”
“快打120!有人暈倒了!”
醒來時,我躺在醫院急診室的病床上。
護士看到我睜眼,鬆了口氣。
“你總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就沒命了?”
她拿著一張單子走過來。
“急性心衰,還有嚴重的營養不良和抑鬱軀體化。”
“你家長呢?剛才用你的手機打過,一直占線。”
我低頭,看著手背上紮著的留置針。
“他們很忙。”
“忙到連兒子搶救都不來?”護士皺起眉。
“這份病危通知書,還有後續的住院手續,必須家屬簽字。”
我撐著床板坐起來。
眼前一陣陣發暈。
“我自己可以簽嗎?”
護士愣住了。
“你才多大?這怎麼能自己簽?”
“我已經滿十八歲了。”
我接過她手裏的筆,工工整整地簽下了“向嶼”兩個字。
護士看著我,眼裏閃過一絲不忍。
“你這孩子......”
她沒再說什麼,拿著單子出去了。
急診室裏很安靜。
我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已經停歇的雨。
其實向遠山說得對。
我確實很獨立。
獨立到可以自己去考場,自己淋雨,自己叫救護車。
現在,我甚至可以自己簽自己的病危通知書了。
這就是他們想要的,不是嗎?
晚上十點,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向遠山發來的微信。
“阿晏情緒不太穩定,我們陪他去醫院看看。你睡了嗎?廚房留了湯,自己熱一下。”
我看著那條消息。
沒有問我怎麼回來的。
也沒有問我淋沒淋雨。
我把手機關機,翻了個身,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