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考前一晚,我心悸到淩晨三點。
看著給養弟熱牛奶的爸媽,我張了張嘴要求助。
爸媽看了我一眼打斷:
"白天你已經讓我們送你去看考場了,今天的一次用過了。"
我僵在原地,求助的話再也說不出口。
從記事起就是這樣。
爸媽為了培養我的獨立性,說我每天隻能求助他們一次。
我還認不全字時,就已經學會整理所有脆弱,挑一件最緊急的提交。
四歲,被狗咬還是被同學孤立,隻能選一個說。
我選了被狗咬。
被孤立的事,自己消化了一學期。
五歲,他們收養了弟弟。
他每天找爸媽不下二十次。
爸媽說他黏人依賴的樣子好惹人疼。
可我也依賴過。
六歲那年我抱住爸媽的腰說想他們陪我睡。
爸媽卻掰開我的手:"這不算有效訴求,不要浪費次數,男子漢要獨立。"
我和養弟同時生病那天。
我燒得不住呻吟,卻因早上請爸媽幫我找校服用掉那一次,隻能獨自解決。
隔壁養弟隻是咳嗽了聲,爸媽就全湧進去。
量體溫、衝藥、講故事。
折騰到半夜。
第二天我退燒了,沒人知道我燒過。
就像現在,沒人知道我已經抑鬱到心臟都失控了。
......
“向嶼,你動作快一點,阿晏還在下麵等你。”
門外傳來爸爸向遠山的催促。
我看著洗手台鏡子裏慘白的臉。
昨晚的心悸一直持續到現在,胸腔裏像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
我扶著牆走出去。
餐桌上放著兩份早餐。
養弟向晏正低頭擺弄著一隻保溫杯。
看到我出來,他手一抖。
大半杯滾燙的豆漿,精準地潑在了我放在桌沿的透明文件袋上。
那是我的高考準考證和身份證。
“哥哥對不起!”
向晏立刻紅了眼眶。
“我不是故意的,杯子太滑了,我隻是想幫你倒杯豆漿。”
媽媽周穎連忙抽紙巾去擦。
但豆漿已經順著文件袋的縫隙滲了進去。
準考證的邊緣被泡得發軟。
我心臟處傳來一陣緊縮的疼。
“媽,準考證糊了。”
周穎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了我一眼,眉頭微微蹙起。
“小嶼,隻濕了一個角,照片和條形碼都是好的,不影響考試。”
我看著她。
“萬一進不去考場呢?”
向遠山走過來,看了看桌上的殘局。
“怎麼一大早就惹事?”
我以為他在說阿晏。
可他轉頭看向我,語氣透著一絲無奈。
“向嶼,你弟弟好心幫你倒豆漿,不小心灑了,你沒必要用這種質問的語氣。”
“他身體弱,你別嚇到他。”
向晏躲在向遠山身後,聲音發顫。
“叔叔,都是我不好,如果哥哥進不去考場,我就把我的準考證給他。”
向遠山拍了拍他的肩膀。
“傻孩子,準考證怎麼能換。”
他轉頭看我,神色依舊平靜。
“你自己拿吹風機吹幹。如果真的不放心,等會兒早點去考點找老師重新打印。”
我張了張嘴。
胸口的悶痛讓我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爸,我難受。”
“你可以幫我吹幹,或者......送我去考場嗎?”
空氣安靜了兩秒。
周穎歎了口氣。
“向嶼,你這是在用你今天的求助次數嗎?”
我僵住了。
“為了這麼一點小事,你要浪費一次機會?”
周穎把紙巾扔進垃圾桶。
“你弟弟今天急性腸胃炎,肚子疼得厲害,我和你爸原本打算開車送他去考場。”
“你要是用掉次數,我們就送你。”
“但阿晏就隻能自己去擠公交了。”
她看著我,眼神裏有一種早已洞悉我不懂事的失望。
“你是哥哥,你一向獨立。你真的要在這個時候,跟阿晏搶嗎?”
我的手指一點點攥緊。
向晏靠在沙發上,捂著肚子看著我。
可我分明看到,他剛才站起來打翻豆漿時,動作靈活得很。
“哥哥,沒關係的。”
向晏咬著唇,聲音很虛弱。
“我擠公交也可以的,隻是如果暈倒了,可能會耽誤第一門考試......”
向遠山立刻皺起眉。
“胡鬧,暈倒了怎麼行。”
他看向我,語氣不容置喙。
“向嶼,自己去用吹風機吹幹。然後自己打車去考場。”
“今天的次數,你留著應對突發狀況吧。別浪費在無理取鬧上。”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的畫麵。
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我拿起那個濕漉漉的文件袋,轉身往房間走。
關門前,我聽見向遠山輕聲對周穎說:
“你看,他總是這樣,非要試探一下我們的底線才肯罷休。”
周穎無奈地附和:“還是阿晏讓人心疼。”
我拿著吹風機,一點點吹幹準考證。
熱風打在手上,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出門時,向遠山正在車庫裏給向晏調整副駕駛的座椅。
周穎拿著保溫杯,細聲細語地叮囑他多喝熱水。
沒人看我一眼。
我獨自站在路邊攔車。
早高峰的網約車排到了六十多號。
我捂著胸口,汗水把後背的衣服浸透了。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我麵前駛過。
車窗降下一半。
向晏坐在裏麵,對著我露出個得意的笑。
我低頭看了眼時間。
離考試開考還有四十分鐘。
我攔下一輛過路的計程車,拉開車門。
“師傅,去市一中。”
上車後,我靠在椅背上。
那種瀕死的心悸感再次襲來。
我知道自己的身體出了大問題。
可我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因為在向家,疼不疼,是由剩餘的求助次數決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