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術前六個小時,我去了裴照川訂下的觀月台。
岑霧一路罵我不要命。
“外麵零下十幾度,你眼底還在出血。”
“非得看這一眼?”
“嗯。”
“月亮有什麼好看的?”
我架好相機,調了三次焦距。
取景框裏的月亮始終缺了一塊。
我分不清是雲遮住了,還是我的眼睛又壞了一點。
十八歲那年,裴照川第一次帶我拍月亮。
我嫌山高,走到一半就不肯動。
他在我麵前蹲下來。
“上來。”
“我背你。”
我趴在他背上問:“你能背我多久?”
少年喘著氣,嘴卻很硬。
“一輩子,行了吧?”
後來他確實背了我很多年。
隻是走到最後,他背上又多了一個需要照顧的人。
而他認定,我能自己走。
相機拍下第十二輪月亮時,裴照川打來電話。
“聲明為什麼還沒發?”
“因為我沒做過。”
“月白,現在不是較真的時候。”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棲遲剛剛又開始哭,說不想活了。”
“那我呢?”
電話那邊沒了聲音。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問他。
也是最後一次。
我攥緊相機背帶。
“裴照川,如果今天必須選一個呢?”
“別鬧。”
他幾乎沒有猶豫。
“她是個病人。”
“你不是。”
原來這就是答案。
因為我不會吞藥,不會哭著說活不下去,所以我的疼永遠可以往後排。
我輕聲說:“好。”
他大概聽出了不對。
“月白,你在哪兒?”
“冰島。”
“把定位發給我。”
“不用了。”
“我已經訂了明天的航班。”
“也不用來了。”
裴照川沉下聲音。
“你到底想怎麼樣?”
以前聽見他這樣說,我總會心軟。
我會解釋自己不是故意逼他,也會告訴他,我隻是有一點難過。
可這一次,我什麼都不想說。
“我不想怎麼樣。”
“月亮看完了。”
“我們的事,也到這裏吧。”
他像被氣笑了。
“就因為我晚去幾天,你要跟我分手?”
“時月白,你能不能別這麼任性?”
“能。”
我說:“以後都不會了。”
我掛斷電話,將拍下的第十二輪月亮導進電腦。
前十一張照片裏,都有裴照川。
隻有最後一張,沒有他。
可奇怪的是,照片裏的月亮明明是圓的。
我卻怎麼看,都覺得缺了一半。
回到醫院後,我把十二張照片一起寄回國內。
第十二張背麵,我沒有寫日期。
隻寫了一句話。
“月亮我替你看了。”
護士拿著手術同意書過來。
“家屬簽字了嗎?”
“我自己簽。”
“緊急聯係人呢?”
我想了想,填上岑霧的號碼。
過去十二年,這一欄一直寫的是裴照川。
簽完字,我將手機關機。
屏幕暗下去前,他一連打來了十七個電話。
最後一條消息隻有一句。
“時月白,接電話。”
我按滅屏幕,將手機交給岑霧。
“別讓他知道。”
手術室的門在我麵前打開。
裏麵沒有月亮,隻有一片刺目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