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麻醉推進血管時,我又夢見十八歲那年的山頂。
裴照川把外套鋪在地上,讓我坐。
我笑他講究。
看個月亮而已,站著看不也一樣?
他卻說:“不一樣。”
“別人有的,我家月白也要有。”
那時我信得很認真。
所以後來孟棲遲出現,我從沒想過她能搶走什麼。
我有青梅竹馬的二十多年。
有裴照川親口許下的一輩子。
有所有人默認的婚約。
近水樓台,怎麼會得不到月亮?
可我忘了,月亮照得到很多人。
醒來時,世界黑了很久。
我下意識睜開眼。
左邊依舊沒有光。
右眼前蒙著厚厚的紗布,隻能看見一團模糊的白。
“岑霧。”
我的聲音很啞。
她握住我的手。
“我在。”
“手術成功了嗎?”
她沉默得太久。
我便明白了。
“左眼呢?”
“醫生說......沒有光感了。”
岑霧聲音發顫,“右眼還要等恢複,至少保住了。”
我點點頭。
沒有哭,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過。
醫生早就告訴過我最壞的結果。
隻是過去我總想著,也許裴照川會在手術前趕來。
也許他會推開門,罵我這麼大的事為什麼瞞著他。
再像小時候那樣,擋在我前麵。
可手術做完了。
他沒有來。
岑霧將手機放到床頭。
“他快把我電話打爆了。”
“還有,你寄回去的照片,他收到了。”
“嗯。”
“真不接?”
“不接。”
“月白,他可能已經知道了。”
我朝右邊偏了偏頭。
“那又怎麼樣?”
如果裴照川早知道我會失明,他一定會來。
這一點,我從不懷疑。
可我想要的,偏偏是他不知道的時候,也願意選我。
病房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裴照川壓著怒意的聲音。
“時月白在哪兒?”
岑霧站起身。
我抓住她的手腕。
“別讓他進來。”
門外安靜了一瞬。
裴照川大概聽見了。
他隔著門叫我的名字。
“月白。”
“把門打開。”
我閉上眼,沒有回答。
護士攔住他。
“先生,病人剛做完手術,需要休息。”
“什麼手術?”
他的聲音忽然變了。
“她不是來拍月亮的嗎?”
“她的眼睛怎麼了?”
醫生似乎剛從辦公室趕來。
走廊裏響起紙張翻動的聲音。
然後,是很長的一段沉默。
裴照川再次開口時,嗓音已經啞了。
“這份診斷是什麼時候出的?”
“半個月前。”
“她為什麼沒告訴我?”
醫生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隻公事公辦地說:
“裴先生,時小姐的手術已經結束。”
“但她的左眼沒保住。”
“右眼的視野也出現了永久缺損。”
門外徹底沒了聲音。
過了很久,醫生才補上最後一句。
“她以後再看月亮,隻能看見半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