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行禮定在辰時。
夫子特意讓人給父親送了三次口信。
我也親自寫了信。
第一排正中的席位,始終空著。
辰時一刻,父親讓人送來消息。
【悅兒在啟蒙禮上受了委屈,爹處理完便過去。】
辰時三刻,夫子念到我的名字。
“此次州府算學試頭名——許寧。”
我走上前去,接過那枚刻著祥雲的玉牌。
台下掌聲很響。
夫子替我收好入學帖,低聲問:
“你父親呢?”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把空椅子。
“他不來了。”
巳時,第二封口信送到。
【對方家中不依不饒。阿寧,你最懂事,莫要與妹妹計較。】
我將那張紙揉成一團。
入學帖上蓋好了青雲書院的印。
我沒有回私塾。
直接回了家。
院門半掩著。
屋內擺滿了酒菜。
秦悅坐在榻上,手腕貼著一塊白布,正拆一隻新得的玉鐲。
父親坐在旁邊,替她將玉鐲戴上。
“下回莫要同人爭執。”
“今日若不是你爹出麵,便要被那些人欺負了。”
秦悅抬起手腕,嬌聲道:
“可我真的很疼。”
父親摸了摸她的頭。
“爹知道。”
“往後誰敢欺負你,你隻管告訴爹。”
我站在門口。
父親抬頭看見我,手裏的玉鐲盒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銅漏,臉色瞬間發白。
“阿寧......”
“送行禮結束了。”
“爹本來要去。”
他慌忙站起身。
“可悅兒在啟蒙禮上與人起了衝突,對方家長非要咱們賠禮。我不能不管。”
秦悅抬了抬手腕。
“姐姐,我還受傷了。”
那白布上幹幹淨淨,連一絲血跡都沒有。
父親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聲音低了些。
“傷得不重,也是傷。”
“她親爹替我擋刀沒了,我答應過要護著她。”
我將玉牌放在桌上。
“那你答應過我的呢?”
父親僵住了。
他答應過每日來私塾接我。
答應過給我買新的繡鞋。
答應過不會忘記我的事。
也答應過,今日一定來送我。
可他一句都沒有做到。
“阿寧,別這樣。”
他眼圈紅了。
“爹知道你委屈。”
“等悅兒適應了這個家,爹一定補償你。”
“要多久?”
父親一愣。
“什麼?”
“等她適應,要多久?”
我看著他。
“一日,一個月,還是一輩子?”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說出話來。
秦氏從灶房出來,臉色不大好看。
“非得今日鬧嗎?”
“你爹已經夠難了。你是姐姐,就不能懂點事?”
我笑了笑。
“能。”
“以後都不鬧了。”
我回到自己的屋裏,背上早已收拾好的書袋。
入學帖。
十兩銀票。
新買的藥。
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我走出門時,父親正在灶房切桂花糕。
秦悅站在旁邊,撒嬌說自己要最大的一塊。
沒有人注意到我。
我走到院門口,忽然停下腳步。
“爹。”
父親回頭。
“怎麼了?”
我看著他。
“那盞兔子燈,原本是給誰的?”
父親順著我的目光,看向秦悅屋簷下掛著的燈。
“自然是給悅兒的。”
“她怕黑。”
我點頭。
“我知道。”
父親似乎察覺到不對,放下刀走過來。
“阿寧,你若也想要,爹明日再給你紮一盞。”
我搖了搖頭。
“不必了。”
“我已經長大了。”
說完,我提著書袋走出院門。
午後,去州城的驢車準時出發。
我坐在車廂最裏麵,聽見城門外的銅鈴一聲接一聲響。
車子駛出很遠,袖中的家書忽然被風吹落。
那是我出發前寫給父親的最後一封信。
上麵隻有一句話。
【爹,別等我了。】
車輪碾過青石板。
我回頭看向越來越遠的城門。
父親沒有弄丟我。
是我不要這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