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日清早,我的藥不見了。
我把櫃子和書袋翻了兩遍,隻在牆角的泥灰裏,找到了一個被踩碎的藥瓶。
瓶口裂成了幾瓣。
裏頭的藥丸也滾得滿地都是。
秦悅坐在桌邊喝粥,腳上正穿著父親昨日買來的繡鞋。
我撿起碎掉的藥瓶,看向她。
“你踩的?”
她咬著勺子,一臉無辜。
“什麼藥?我沒見過。”
秦氏當即護住她。
“一大早審犯人呢?”
“悅兒昨夜做了噩夢,好不容易才睡下,哪有工夫動你的東西?”
我指向秦悅鞋尖。
那雙水紅繡鞋上,沾著幾粒淺褐色藥粉。
秦悅臉色一變。
父親也看見了。
灶房裏一下安靜下來。
“悅兒。”
父親沉下聲音。
“是不是你動了姐姐的藥?”
秦悅嘴一癟,眼淚立刻滾了下來。
“我不知道那是救命的。”
“我隻是看見姐姐日日把它藏起來,以為是什麼好東西。”
“從前他們都說我是沒爹的野丫頭,現在姐姐也嫌我......”
她哭得身子直顫。
父親眼裏的怒意,立刻散了。
他蹲下去,將她抱進懷裏。
“沒人說你是野丫頭。”
“有爹在,誰也不能欺負你。”
我攥著手裏的碎瓶。
“那我的藥呢?”
父親抬起頭,語氣軟了些。
“爹一會兒去藥鋪買新的。”
“悅兒不是故意的。她剛進這個家,心裏敏感,你別嚇她。”
“她明知道那是我的東西。”
“阿寧。”
父親打斷我。
他揉了揉眉心,臉上全是疲憊。
“她親爹是替我擋刀才沒的。”
“我欠她爹一條命。”
“你就當幫幫爹,行不行?”
我看著他。
“所以,她可以拿我的命還?”
父親愣住了。
秦悅的哭聲也停了一瞬。
片刻後,父親皺起眉。
“別說這種晦氣話。”
“不過是一瓶藥,壞了再買便是。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
我胸口忽然一緊。
像有一隻手,慢慢攥住了心口。
我沒再爭辯,拿起書袋出了門。
到了午間,夫子將我叫進了後堂。
桌上放著一張報名帖。
“州府三月後要辦算學試。”
“頭名可得十兩紋銀,還能進青雲書院讀書,束脩、飯食、住宿,全都免了。”
我盯著那幾行字。
最先看到的,是“住宿全免”。
“需要家中長輩陪同嗎?”
夫子搖頭。
“不必。若得了名次,書院自會派人來接。”
“得了頭名,能直接去州城入學?”
“自然可以。”
夫子看了我一眼。
“隻是路遠。你父親舍得?”
我拿起筆,在報名帖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會舍得的。”
寫完,我將筆放回原處。
因為他已經舍得丟下我了。
還有什麼舍不得的?
放堂後,我沒有去私塾門口等父親。
我先去了藥鋪。
重新抓藥要四百文。
掌櫃將藥包遞給我時,隨口問:
“還要買些別的嗎?”
我搖頭。
“不要了。”
能活著離開這裏就好。
銀錢,總要省著用。
出了藥鋪沒多久,我便看見了父親的騾車。
他趕著車從街口經過。
車上坐著秦悅。
她懷裏抱著一隻新買的兔子木雕,笑得眼睛都彎了。
父親也笑著回頭看她。
路過我身邊時,他像是終於發現了我。
“阿寧,上車吧。”
我看了一眼車廂。
裏頭隻鋪著一張軟墊,秦悅正抱著木雕坐在中間。
父親往旁邊挪了挪。
“擠一擠便是。”
秦悅卻下意識抱緊他的胳膊。
我搖了搖頭。
“不了。”
父親遲疑片刻。
“那你自己回去,路上小心些。”
騾車很快從我身邊駛過。
車輪碾過泥水,濺濕了我的裙角。
我站在原地,默默算著手裏的銀錢。
還差六兩多。
隻要拿到頭名。
我就能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