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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父母和離那年,他們一人牽住我一隻手。

母親說:“阿寧別怕,往後你可是有兩個家。”

上一世,我隨富商母親去了揚州。

她再嫁生下弟弟後,便忘了我不能食花生。

除夕夜,我誤食酥糖,獨自死在閣樓。

三日後,母親望著我的屍身,茫然問:

“她吃不得花生嗎?”

重活一世,我選擇了清貧卻疼我的父親。

他靠押鏢糊口,自己啃冷饅頭,也要為我買藥。

無論父親收工多晚,都會提著一盞兔子燈來私塾接我。

我以為,這一世不會再被忘記。

直到父親續弦後,繼妹哭著說怕黑不肯他出門。

父親為難地哄我:

“阿寧,你先等等,爹爹把妹妹哄好便來。”

可我從燈市初開,等到長街寂寂,也沒等到他。

此後一日、兩日,整整一月,父親再未出現在私塾門前。

後來,我在繼妹房前看見了那盞兔子燈。

那是父親親手為我紮的。

如今卻被高高掛起,徹夜照著另一個女兒。

父親沒有忘記有人怕黑。

他隻是忘了,從前的我也怕。

......

馬車駛出去很遠,我才收回目光。

許遠山已經牽著秦悅,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秦悅披著他的厚鬥篷,手裏還捧著一盞剛買的蓮花燈。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凍紅的手。

今日清早,父親還拍著胸口說:

“放心,阿寧,爹放堂後一定來。”

“誰不來,誰就是小狗。”

可私塾門前的人都走空了,他也沒出現。

我等了兩個時辰,才一個人雇了輛騾車回家。

進門時,已經快到亥時。

飯桌上隻剩一碗冷透的麵。

幾片菜葉泡在湯裏,邊緣都已經發白。

秦氏坐在榻邊,正替秦悅擦頭發。

見我回來,她隻抬了抬眼。

“灶房裏還有飯。”

“自己熱。動作輕些,別吵著悅兒。”

她說著,歎了口氣。

“今日她在私塾被人問沒了親爹,哭了一路。”

父親蹲在秦悅身邊,替她擦著沾泥的鞋尖。

聽見這話,他的手頓了一下。

“以後誰再問,你便說我是你爹。”

秦悅紅著眼,抱住他的脖子。

“可你本來就是姐姐的爹。”

父親立刻看向我。

那眼神裏有歉意,也有請求。

又是要我讓。

我沒說話,轉身去了灶房。

麵已經坨成了一團。

我剛吃了兩口,父親便走了進來。

“阿寧,今日爹真不是故意不去接你。”

“悅兒在私塾哭得喘不上氣,我怕她出事。”

他說著,從懷裏取出一雙繡鞋。

鞋麵是水紅色的,鞋尖還綴著兩朵小絨花。

“你不是說鞋底磨破了嗎?爹押鏢回來時,順手給你買的。”

我抬起手,正要接。

秦悅卻出現在灶房門口。

她盯著那雙繡鞋,鼻尖一下紅了。

“好漂亮。”

她小聲說:

“我從前的爹爹,也會給我買這樣的鞋。”

父親的手僵在半空。

秦悅沒有伸手去搶,隻低下頭。

“沒事,姐姐有爹爹。”

“我沒有。”

父親的臉色頓時變了。

他回頭看我,聲音發緊。

“阿寧......”

我把手收了回來。

“給她吧。”

父親明顯鬆了口氣,立刻把繡鞋遞給秦悅。

“拿著。”

“以後爹給你買更好的。”

秦悅破涕為笑,當著我的麵穿上。

鞋子大小正好。

父親摸了摸她的腦袋,這才像是想起我。

“下回爹再給你買一雙。”

“嗯。”

我低頭繼續吃冷麵。

父親又問:

“明日想吃什麼?爹給你做。”

我夾起最後一片泡軟的菜葉。

“都行。”

反正他說過的話,已經不作數了。

那天夜裏,我翻出自己的小木匣。

裏頭有三兩七錢銀子,還有幾枚銅板。

我數了兩遍,又拿紙記下。

去州城的車錢,六百文。

住進書院後,束脩暫免。

剩下的銀錢,能省便省。

我將紙折好,壓在木匣底下。

從今日起,我要給自己攢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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