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人立刻把手藏進袖中。
可我已經看見了。
他站在敖朔右側,穿著海相的青金長袍。
四海水族議事時,他總坐在最靠近龍王的位置。
聞淵。
當年我還沒沉睡時,他隻是龍宮裏一個替人抄潮汐冊的小官。
如今倒是人模人樣。
聞淵察覺到我的視線,神色沒變。
“殿下,這隻空蚌能操縱幻象。”
“不能讓她繼續蠱惑水族。”
我低頭,將指尖那滴血按進曬海台。
石台震了一下。
四周的海水忽然豎了起來,像一麵巨大的鏡子。
鏡中先出現了爹的背影。
四海海眼失竊那夜,他獨自守在海溝外,擋下三批龍兵。
不是為了逃。
是為了不讓他們驚醒我。
娘抱著我的蚌殼,求敖朔先查海眼封印。
敖朔卻連封印都沒碰,隻看了一眼放在海溝外的贓物,便認定是我家偷的。
那所謂贓物,是一塊沾著玄龜氣息的海眼石。
爹當場說過。
他的氣息可以仿,海眼留下的潮痕卻不能。
沒人肯聽。
鏡中水光一轉。
爹娘被送上曬海台。
第一次潮落,爹用自己的龜甲擋住烈日,把僅剩的陰影留給我的蚌殼。
第十六次潮落,娘割開手腕,用鮫皇血養住海溝裏最後一汪水。
第四十三次,二姐鯨寧被剖開腹部,取走了吞海囊。
她疼得在台上打滾,嘴裏卻隻問了一句。
“我妹妹那邊還有水嗎?”
第七十二次,大哥滄凜的蛟筋被抽走。
龍兵問他,值不值。
他趴在血裏,咧嘴笑了笑。
“她是我妹妹。”
“我樂意。”
我看著水鏡,沒有說話。
殼內那片黑海,卻開始一寸寸漲高。
敖朔朝龍兵吼道:
“砸了它!”
幾杆龍槍同時刺進水鏡。
鏡麵碎成滿天水珠。
大哥的笑臉也跟著散了。
敖朔指著我。
“九十九次曬刑,哪一回不是按四海律法執行?”
“他們認了罪,就該受著。”
我問他:
“他們什麼時候認的?”
敖朔頓了一下。
“罪書上有他們的血印。”
“血印從哪兒取的?”
“行刑前,自然要驗明正身。”
我看著他。
“所以你們先把他們抓上曬海台,再拿他們的血簽罪書。”
敖朔臉色沉下來。
“大膽!”
我殼裏的海水突然衝出來,卷住一塊碎裂的鏡片。
鏡片裏,正映著海眼失竊那晚的最後一幕。
有人從海眼內部推開封門。
那人戴著一枚鎮海扳指。
扳指上的龍紋,我見過。
三百年前,敖朔親手把它賜給了聞淵。
聞淵終於變了臉色。
下一刻,他抬手打出一道水刃。
鏡片當場碎成了粉末。
“邪術製造的東西,不可信。”
我抬眼看他。
“你急什麼?”
聞淵藏在袖裏的手慢慢握緊。
被袖口擋住的潮印,卻比剛才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