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餘桃狐疑地盯著他。
“不用我賠,還是現在不用我賠?”
“有區別嗎?”
“當然有。你現在說不用,等回頭把賬單送到我麵前怎麼辦?”
“不會。”
“口頭說的不算。”
聞執玉抬起眼睛:“需要我寫下來嗎?”
餘桃還真的動了心。
但一旁的工作人員正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著她。她要是真讓聞執玉立字據,未免顯得太沒見過世麵。
餘桃故作大度地擺了擺手。
“算了。一件衣服而已,我相信你不至於賴上我。”
說得仿佛願意相信聞執玉,是她給了他多大的麵子。
聞執玉望著她,臉上的冷淡一點點散去。
他的唇角重新彎起來,卻不像宴會廳裏那種得體溫和的笑,反而帶了幾分讓餘桃看不明白的意味。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就在笑。”
“隻是覺得你很擅長講道理。”
餘桃聽出了諷刺,臉色頓時沉下來。
“本來就是我占理。”
“嗯。”
“你不相信?”
“相信。”
他答應得越痛快,餘桃越覺得他在敷衍自己。
她正要繼續理論,聞執玉卻忽然低下頭,視線落在她的手肘上。
“你的手流血了。”
餘桃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剛才摔倒時,她的手肘大概在牆麵上蹭了一下,擦破了巴掌大的一塊皮。血珠正從傷口邊緣慢慢滲出來,隻是她滿腦子都在擔心賠償,直到現在才感覺到火辣辣的疼。
“就這麼點傷。”
餘桃立刻把胳膊藏到身後。
“後廚應該有醫藥箱。”
“不用你管。”
“傷口沾過果汁和地上的臟水,最好消毒。”
“我說不用。”
聞執玉沒有繼續勸。
他轉身對工作人員道:“麻煩你叫人過來處理一下地麵,別再讓其他人滑倒。”
“好,我馬上去。”
工作人員推著餐車離開後,走廊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聞執玉的襯衫還在向下滴著湯汁,餘桃看了兩眼,莫名有些不自在。
無論怎麼說,他都是為了扶她才變成這樣的,如果她一點表示也沒有,倒顯得她欠了他。
餘桃遲疑了一下,從工作服口袋裏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遞到他麵前。
“給你。”
聞執玉看著那塊手帕。
布料已經洗得很薄,邊緣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針腳算不上精細,卻十分幹淨。
“擦衣服的。”餘桃解釋,“不是送你。”
“謝謝。”
聞執玉伸手去接。
餘桃又忽然把手縮了回去。
“洗幹淨以後要還我。”
“好。”
“不能弄丟。”
“好。”
“要是洗壞了——”
她看了一眼聞執玉身上的襯衫,勉強把“你要賠”咽了回去。
手帕最多值五塊。人家都沒有讓她賠衣服,她要是因為五塊錢追著不放,確實顯得有些小氣。
“拿去吧,洗壞了也不用你賠。”
餘桃把手帕塞給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洗完交給今晚招臨工的領班,就說是餘桃的。”
剛邁出一步,身後便傳來聞執玉的聲音。
“你的東西掉了。”
餘桃回過頭。
聞執玉從地上撿起一張校園卡。
大概是她剛才差點摔倒時,從工作服口袋裏滑出來的。
卡片正麵印著她的入學照片。
照片是在鎮上唯一一家照相館拍的。老板將她的臉修得慘白,兩邊眉毛還一高一低,餘桃自己看一眼都覺得難受。
聞執玉垂眸看了看。
“餘桃。”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隻是再普通不過的兩個字,從他口中念出來,卻顯得格外清晰。
“誰讓你念了?”
餘桃快步走回來,一把將校園卡搶走。
她的指尖擦過他的手背。
聞執玉的手幹淨修長,連指甲邊緣都修剪得整整齊齊。再看她自己的手,掌心帶著常年做活留下的薄繭,指縫裏還殘留著一點沒洗幹淨的油漬。
餘桃立刻將手背到身後。
聞執玉似乎沒有發現,隻問:“哪個學院?”
“關你什麼事?”
“隨便問問。”
“隨便問我就要告訴你?”
“不用。”
聞執玉沒有繼續追問。
餘桃本該滿意,卻又覺得自己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裏。
她把校園卡塞進口袋,正準備離開,聞執玉忽然道:“照片和本人不太一樣。”
餘桃腳步一頓,“什麼意思?”
聞執玉重新看向她。
工作服寬大灰舊,襯得她整個人更加單薄。頭發因為一晚上的忙碌有些淩亂,幾縷碎發貼在汗濕的臉頰上。
可那張臉實在漂亮得過分。
不是精心修飾出來的漂亮,而是一種近乎野蠻的、毫無自覺的豔麗。即使她此刻滿臉戒備,眼睛裏還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也很難讓人移開視線。
“本人更好看。”聞執玉說。
餘桃愣了兩秒。
隨即,她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你們城裏人罵人都這麼拐彎抹角?”
聞執玉不明白餘桃為什麼這麼說,“我沒有罵你。”
“那你就是在耍我。”
“也沒有。”
“少裝了。”
餘桃將校園卡重重塞回口袋。
她從小到大最厭煩別人談論自己的長相。
村裏人誇她水靈,總要在後麵接上一句,以後肯定能找個好婆家。仿佛她辛辛苦苦讀了這麼多年書,最後最大的用處,就是嫁給一個條件不錯的男人。
何況聞執玉身邊有那麼多妝容精致、衣著漂亮的女孩,怎麼可能真的覺得她好看?
這分明是某種有錢人的惡趣味。
像隨手逗弄一隻在路邊遇見的土狗,誇它長得威風,再看它聽不聽得懂。
“你心眼還挺壞。”餘桃冷冷道。
聞執玉第一次被人這樣評價,不由得停頓了一下。
“為什麼?”
“你自己心裏清楚。”
餘桃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進休息間。
聞執玉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裏的舊手帕。
布料已經洗得很薄,邊角那朵桃花也繡得歪歪扭扭,卻被收拾得十分幹淨。
方才被潑了一身湯時,他確實有過一瞬間的不悅。他不喜歡意外,更不喜歡以這樣狼狽的模樣出現在別人麵前。
可餘桃理直氣壯地說完一通歪理,又把自己舍不得丟的東西塞給了他。
聞執玉將手帕重新折好。
她臨走前說,他心眼壞。
聞執玉倒沒有生氣。
他隻是忽然想知道,把手帕還給她時,她還會不會露出同樣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