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會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半。
餘桃被安排去處理剩下的食物。
一盤盤沒怎麼動過的點心、水果和冷餐被撤下來,統一送往後廚處理。
餘桃看著幾塊完整的三明治落進垃圾桶,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這些都不要了?”
“撤下餐台的東西不能再給客人吃。”領班忙著清點餐具,頭也不抬地說,“你們要是想吃就放在一邊,別耽誤幹活。”
餘桃立刻找來一隻幹淨紙袋,挑了兩塊外形完整的三明治裝進去。
她不覺得這是撿剩飯。
東西擺在餐台上,又沒有人咬過,怎麼能叫剩的?頂多是城裏人有錢燒得慌,連好東西都不稀罕。
旁邊還放著幾瓶沒開封的果汁。
餘桃左右看了看,順手拿起一瓶,打算同三明治一起拿走。
領班很快又從宴會廳裏喊她:“七號桌還有幾個杯子,趕緊收回來。”
“知道了。”
餘桃把裝著三明治的紙袋暫時放到傳菜台下,果汁則留在台麵上,端起托盤走進宴會廳。
等她收完杯子回來,宴會也接近尾聲。她把餐具送進傳菜間,又拿起方才留下的紙袋和果汁,準備先放進員工休息室,免得待會兒被人當作垃圾一起處理。
經過側廊時,身後忽然有人叫住她。
“等一下。”
餘桃回過頭。
聞執玉站在幾步之外。
他大概是出來接電話,手機還握在手中,白襯衫的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離開宴會廳的燈光與人群後,他身上那種眾星捧月的感覺淡了些,終於像個普通學生。
當然,也隻是“像”。
餘桃見過不少人穿白襯衫,卻沒見過誰能把它穿得這樣挺括幹淨,連袖口都沒有一道多餘的褶皺。
“有事?”餘桃語氣不太好。
聞執玉的視線落在她手中的玻璃瓶上。
“那瓶果汁,你準備喝?”
餘桃下意識將瓶子往紙袋後麵藏了藏。
“關你什麼事?”
“瓶口裂了。”
“你少騙人。”
她嘴上這樣說,卻還是將瓶子舉到燈下看了看。瓶蓋下方果然崩掉了一小塊,細細的裂紋順著瓶頸向下延伸。如果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餘桃指尖一緊。
剛才她隻顧著看瓶身上的外文標簽,根本沒注意瓶口。要是真打開喝了,輕則割破嘴,重則還不知道會不會吞進玻璃碴。
可當著聞執玉的麵,她自然不可能承認是他幫了自己。
“不就是裂了一點嗎?”
餘桃滿不在乎地說:“我早就看見了。”
聞執玉的視線從她臉上移到瓶子上。
“看見了還拿?”
“我準備拿去扔。”
“垃圾桶在你後麵。”
“我喜歡多走幾步。”
“......”
聞執玉大概從未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人,一時沒有說話。
餘桃終於在兩人這場莫名其妙的交鋒中占了上風,轉身走向垃圾桶。她故意走得很快,仿佛慢一步就會讓人看出她的心虛。
瓶身卻被滲出的果汁弄得濕滑。
餘桃剛抬起手,瓶子便從指間滑了出去。
玻璃瓶砸在地麵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橙黃色液體四處飛濺。餘桃下意識後退,鞋底正好踩上一塊沾著果汁的地磚,身體驟然失去平衡。
“當心。”
聞執玉伸手扶她。
餘桃慌亂間抓住他的手臂,另一隻手卻撞上了服務生剛從旁邊撤出來的餐車。
餐車劇烈一晃。
最上方盛著殘湯的餐盤翻了下來。
嘩啦——
大半碗奶油濃湯結結實實潑在了聞執玉胸前。
走廊一時間安靜下來,隻剩那隻餐盤在地麵上打著轉,邊緣與瓷磚相撞,發出越來越輕的脆響。
餘桃站穩了。
聞執玉的襯衫卻毀了。
淺黃色的濃湯從領口一路淌到腰間,胸前還黏著一小片不知道是蘑菇還是洋蔥的東西。方才在大廳裏還眾星捧月、衣冠楚楚的貴公子,此刻顯得前所未有的狼狽。
聞執玉低頭看了一眼。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溫和消失了。
沒有笑,也沒有惱怒,隻是眉眼間的溫度驟然淡了下去。像是原本覆蓋在水麵上的暖光被風吹散,露出底下冰冷而幽深的水。
餘桃動作停住了。
可還沒等她看清,聞執玉已經抬起頭。
那點冷意轉瞬即逝,快得像是她的錯覺。他依舊是那副從容溫和的模樣,隻是下頜繃得比方才緊了一些。
推餐車的工作人員嚇白了臉,慌忙從餐車下層抽出幾張餐巾遞過去。
“對不起!我沒看見這裏有人。”
聞執玉先鬆開扶著餘桃的手,接過餐巾,低頭擦去沿著衣袖往下淌的湯汁。
“和你沒關係。”
他的語氣依舊客氣,卻比方才淡了一些。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聞執玉是在說,事故並不是他推車造成的。
餘桃自然也聽懂了。
不是工作人員的錯,那還能是誰的錯?
她低頭看向自己。除了褲腳濺上幾滴果汁,她幾乎毫發無損。
剛才若不是聞執玉伸手扶了她,那碗濃湯多半會結結實實潑在她身上。運氣再差些,她還可能一頭撞上餐車。
心裏剛冒出一點感激,餘桃便看見了聞執玉身上的白襯衫。
濕透的布料緊貼在身上,淺黃色的湯汁從領口一直淌到腰間,怎麼看都不像還能繼續穿。
這件衣服一定很貴。
餘桃僅剩的那點感激頓時煙消雲散,隻剩下警惕。
他該不會讓她賠吧?
“這件事不能全怪我。”
“嗯?”
“瓶子本來就是壞的,餐車也不是我推的。嚴格來說,我最多負一小部分責任。”
聞執玉看著她:“如果我剛才沒有扶你呢?”
餘桃一噎。
她避開這個問題:“總之,衣服我不會全賠。”
“可以。”
“什麼?”
“不用你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