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餘桃從人群中穿過去。
舊行李箱的輪子撞在地磚縫隙上,一路發出難聽的摩擦聲,引來不少視線。
餘桃的背挺得越來越直。
看什麼看?
沒見過行李箱?
有誌願者過來詢問是否需要幫忙,餘桃搖頭拒絕,直到看見對方轉身替另一個女生搬行李,才確定大學裏的誌願者確實不收費。
餘桃排了將近一個小時,辦完手續後拿到一張校園地圖、一張宿舍門卡,還有學校統一發放的資料袋。
工作人員問:“床上用品領了嗎?”
餘桃學聰明了,知道天上不會下餡餅,直接問:“多少錢?”
“兩百九十八一套,床墊、被子、枕頭、床單都有。”
聽到後她立即道:“不要。”
對方告訴她:“也可以自己準備。”
她當然自己準備了。
奶奶把家裏去年新彈的棉被塞進了行李箱,床單雖然洗得發白,但一處破洞也沒有,憑什麼花三百塊錢買新的?
到了寢室樓下,餘桃已經出了一身汗。
她住六樓,電梯口排滿了人。
餘桃不願意等,一口氣把行李箱搬上去。進門時,她的胳膊酸得發抖,後背也已經濕透。
四人寢,另外三個人到了兩個。
靠窗的女孩穿著一條剪裁簡單的長裙,頭發卷得鬆散,妝容並不濃,卻從耳環到指甲都收拾得精致。她坐在那裏沒有動手,偶爾指出一句東西該放在哪裏,替她整理行李的阿姨便能立刻明白。
餘桃不認識她衣服和首飾的牌子,卻一眼便能看出,這個人從小就習慣了有人替她處理瑣事。
另一個女孩的父母忙著鋪床,見餘桃一個人進來,熱情地問:“同學,你家長呢?”
餘桃把行李放下,“沒來。”
“這麼遠也放心讓你一個人?”
餘桃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她看見對方的父親正在床邊鋪床,母親則蹲在地上,替女兒把鞋子一雙雙擺進櫃子裏。
“有什麼不放心的?”餘桃語氣生硬,“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女孩的母親聽出她不想多談,便沒有再問。
餘桃低頭打開行李箱,胸口卻像堵著一口氣。
都已經上大學了,還要全家圍著伺候。
她才不羨慕。
餘桃蹲在地上,慢慢把棉被拿出來。
對麵的女孩原本正在低頭回消息,聽見動靜後抬起眼睛,目光在餘桃臉上停了片刻。
餘桃被看得不舒服,先一步皺起眉。
女孩這才笑了笑:“我叫祝星遙,你呢?”
“餘桃。”
“哪個桃?”
“桃子的桃。”
“挺好記的。”
餘桃沒有回應。
她聽不出來這句話是在誇她,還是在笑她的名字俗氣。
等另外一人的家長離開,祝星遙打開準備好的甜品,遞過來一盒。
“要不要吃?”
透明盒子裏裝著四顆圓滾滾的東西,外麵裹了一層雪白的粉。
餘桃沒見過。
她下意識先問:“多少錢?”
祝星遙一怔:“什麼?”
“我問這一盒多少錢。”
“好像兩百多吧,家裏人給的,我也不清楚。”
餘桃立刻移開眼睛。
四顆麵團,兩百多。
大城市的人果然都有病。
“不吃。”
她故意補充:“看起來太甜,我不喜歡。”
祝星遙沒勉強她,自己拿了一顆。
餘桃鋪床的時候,餘光瞥見祝星遙隻吃了半顆便放下。
她心中一陣說不出的煩躁。
她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可以輕易把一百多塊錢的東西吃半口扔掉,而她連五塊錢的水都要和人爭個高低。
仿佛有些人生下來,就有浪費的資格。
——
收拾完床鋪,餘桃給家裏發了條消息。
【到了,學校挺好,東西也不貴。】
她沒有提五塊錢的水、四百塊的床上用品,也沒有說自己的生活費最多隻能撐兩個月。
父親不會打字,隻會按著語音說話。過了一會兒,一段十幾秒的語音發了過來。背景裏有雞叫,還夾著奶奶問她吃飯沒有的聲音。
餘桃聽完,按住語音鍵:“吃了,食堂肉特別多,我都吃不完。”
發送之後,她轉身去兼職群裏找工作。
連續問了四五個,有的隻招長期,有的時間與課程衝突,還有一個讓她先交三百塊押金。
餘桃差一點又和人吵起來。
直到下午,她終於在兼職群裏看到一條消息。
【國際交流中心晚宴招臨時服務人員,18:00—22:00,八十元,結束後當場結算,要求服從安排。】
餘桃立即報了名。
晚上六點,國際交流中心燈火通明。
餘桃套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工作服,站在後廚洗盤子。她脾氣不算好,幹活卻利落。
別人嫌臟不願意碰的餐盤,她戴上手套便開始收拾;領班說過一次餐具應該怎麼分類,她便再也沒有放錯。做到後來,原本負責盯著她的領班也不再催促,隻在需要幫忙時直接喊她的名字。
冷水衝過她手背,油汙黏在指縫間。隔著一道半掩的門,可以看見大廳裏衣著光鮮的新生。
今晚是學院為優秀新生舉辦的歡迎宴會。
聽說能以新生身份坐進宴會廳的,一個學院也挑不出幾個。除了各省排名極靠前的學生,還有人在入學之前便拿過全國性競賽的獎項,履曆長得能寫滿半張紙。
餘桃高考考了全縣第一,這個分數足夠把她送進學院三十二人的實驗班。
可宴會廳挑的似乎不隻是會考試的人。
她的履曆上,除了一個縣名和一串分數,再沒有別的東西值得印進邀請函。
“聞執玉來了。”
不知道是誰低聲說了一句,大廳裏似乎比剛才熱鬧了些。
與餘桃一起幹活的女生趁著出去收空盤的工夫,頻頻朝人群中央張望。回來後,還意猶未盡地隔著半開的傳菜門往外看。
“誰?”餘桃問。
女生詫異地回頭:“你連聞執玉都不知道?”
“不知道。”
“明川聞家的獨生子。他高中時參加過國際青年商業案例挑戰賽,還拿過獎,學校公眾號報道了好幾次。”
領班恰好在外麵催促:“別聊天了,五號桌撤一下空盤。”
餘桃擦幹手,端起托盤走出傳菜間。
大廳中央圍著不少人。被圍在中間的年輕男生穿著剪裁簡潔的白襯衫,正微微低頭聽身旁的人說話。暖色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愈發襯得眉眼清雋。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他卻像是早已習慣這些注視,神情溫和從容,偶爾回應一句,便能讓與他說話的人露出笑容。
餘桃隻看了一眼,心裏便有些不舒服。
裝什麼呢?
生在那種家庭,從小有人教,有錢請最好的老師,什麼都不用爭,別人便主動把機會送到他麵前。如果她也有這些條件,未必會比他差。
她收走客人麵前的空杯,正準備離開,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叫聞執玉的名字。
聞執玉順勢抬眼,視線越過說話的人,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他似乎怔了一下。
餘桃卻沒有躲,端著托盤冷冷看了回去,眼神裏明晃晃寫著一句話——
看什麼看?
聞執玉唇邊浮出一點笑意,朝她輕輕點了下頭。
餘桃臉色一沉,轉身便走。
果然是在看她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