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契書上按了手印。
報恩寺的靜室裏,檀香混著血腥氣。
四十卷經文,七日完卷。
每日天不亮,我就跪在蒲團上。
銀針挑破指尖,血珠擠出來,滴進硯台。
墨裏摻血,一筆一筆,抄進經文。
繡坊紮出的血洞還沒長好,新傷又疊上來。
十根手指,輪著放血。
放到後來,指尖麻了,擠不出血,就換一根。
夜裏回到柴房,我常常暈得扶牆才能站穩。
可一想到湊夠錢,就能給阿琰抓藥。
我就把手指,往針尖上再湊近些。
第七日黃昏,最後一卷落筆。
管事的驗了貨,把一百五十兩,一錠一錠碼進我手裏。
我揣著銀子,一路跑回醫館。
“阿琰,娘有錢了……”
藥童攔住我,眼神躲閃。
“阿婆說,你家孩子晌午就昏過去了。”
我腦中轟的一聲。
衝進後院,阿琰躺在阿婆懷裏,小臉灰白,呼吸細得像一根線。
神醫搭脈,眉頭越擰越緊。
“寒毒入骨了。”
“要保命,得用百年血燕。”
“十日之內拿不到,神仙難救。”
百年血燕。
我跌坐在地。
“哪裏能有?”
神醫看了我一眼,緩緩道:
“前年,皇上賞過鎮北侯一盒。”
我渾身的血,一點點涼透。
裴昭。
又要我去求裴昭。
可為了阿琰,我別無他法。
當夜,我獨自去往侯府側門。
門房隔著門縫掃了我一眼,眼皮都沒抬。
“侯爺不在。”
我懇求道。
“求您通報一聲,孩子命懸……”
“砰!”
門關上了。
門閂落下的聲音,砸在我心上。
我就在牆根下站著。
夜風像刀子,一層層往骨縫裏鑽。
我不敢離開。
一旦走掉,便再沒有機會。
我就靠著冰冷的院牆,從沉沉黑夜,一直站到天色破曉。
天邊透出蒙蒙白光,車馬軲轆聲響傳來。
裴昭要上朝,騎著高頭大馬行至側門,一眼便看見了牆根下的我。
我衣衫單薄,嘴唇凍得烏青,雙腿早已僵得麻木。
看見他的那一瞬,我什麼驕傲、什麼尊嚴,全都拋得一幹二淨。
我往前踉蹌幾步,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膝蓋撞得生疼,我額頭抵地,聲音嘶啞顫抖。
“侯爺,阿琰快死了。”
“神醫說,隻有百年血燕能救。”
“求您,分我一小盒,哪怕一片。”
“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裴昭垂眸看我。
晨光落在他臉上,照不出一絲暖意。
“趙驪珠。”
他緩緩開口。
“既然這麼看重孩子,為何不肯把阿寧送回侯府?”
我的心猛地一縮。
他俯視著我,一字一句。
“血燕可以給。”
“但條件不變。”
“交出阿寧,你帶著病秧子,永離京城。”
“否則,免談。”
我僵跪在地上。
指節摳進磚縫,摳出十道血痕。
他竟還惦記著阿寧。
他不知道,阿寧早沒了。
就算知道,他大概也隻會當我又在編故事要挾他。
可為了阿琰能活,我隻能先應下。
我埋著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我答應。”
我聽見自己說。
“阿寧給你,我帶阿琰走。”
裴昭眸光一震,似乎沒料到我答應得這樣快。
隨即,眼底浮起一絲得意。
“早這樣,何至於受這些罪。”
他側頭吩咐長隨。
“取一盒血燕,給她。”
長隨捧出描金木盒,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瓷盒,拋過來。
我雙手接住,抱進懷裏。
裴昭撥轉馬頭,聲音冷冷飄來。
“十日後,本侯親自去接阿寧。”
“趙驪珠,你最好說話算話。”
馬蹄聲遠去。
我跪在原地,抱著那盒血燕,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砸在了瓷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