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燕燉進藥裏,第一劑下肚。
當夜,阿琰的咳喘便輕了大半。
天亮時,他睜開眼,輕輕喊了聲“娘”。
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懸了多日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
接下來五日,阿琰一天好過一天。
能靠著枕頭坐片刻了。
能喝小半碗稀粥了。
還會扯著我的袖子,奶聲奶氣地說,想吃城東的桃花酥。
神醫搭了脈,連聲稱奇。
“血燕果然是神藥,再調養幾日,這孩子就徹底好了。”
心裏那塊石頭落了地,我甚至開始盤算往後。
等孩子痊愈,先去城郊給阿寧上墳。
告訴她,弟弟好起來了。
然後帶他遠遠離開京城,找個沒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這些日子,我頭一回,睡了個安穩覺。
臨走前一日,午後。
阿琰睡得正熟,小臉紅潤,呼吸綿長。
我不忍吵醒他。
想著明日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再來,便獨自去了城郊。
我坐在阿寧小小的墳前,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
說阿琰的病好了。
說祭拜過後,就遠遠離開京城。
尋一處無人相識的鄉野,母子安安靜靜過日子,再也不踏回這吃人一般的是非地。
往後,誰也別想再欺負我們。
風一吹,墳頭新草輕輕晃。
像在應我。
回到醫館時,天已擦黑。
遠遠地,我就覺出不對。
醫館門口圍了一圈人,交頭接耳,有人搖頭歎氣。
心中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我扒開人群往裏衝。
衝進房內,我僵在原地。
阿琰仰麵躺在床上。
方才還帶著血色的小臉,再度變回瀕死時可怖的青紫色。
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怎麼回事!”
我撲過去,死死抓住神醫的胳膊。
“早上還好好的!他還說想吃桃花酥!”
“怎麼會突然這樣!”
神醫歎了口氣,緩緩搖頭。
“下午來了個青布衫的婦人,自稱是孩子的遠房親戚。”
“趁雜役去打水,給孩子喂了半盞‘補藥’。”
“等人察覺不對,早沒影了。”
“老夫診過脈,藥裏摻了敗血散,寒毒反撲,攻入心脈。”
他聲音發澀。
“無力回天了。”
無力回天。
我腦子裏空茫一片。
我跪坐到床沿,伸手把阿琰輕輕攬進懷裏。
腦海中,一幕幕輪番翻湧。
破廟之中阿寧燒得滾燙,蜷縮在我懷中漸漸涼透的小臉;
方才阿琰清醒之時,軟軟喊我娘的聲音;
裴昭許諾交出阿寧便給予藥引的冷酷模樣;
還有蘇晚棠那層溫柔皮囊之下,藏不住的陰毒笑意。
我拚了半條命,賭上所有尊嚴才換回來的一線生機,就這麼被人輕輕鬆鬆毀掉。
我抱著漸漸冰冷的孩子,坐在家門前的台階上。
從深夜,坐到天明。
眼淚早已流幹,隻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天光大亮,街上響起整齊的馬蹄聲。
裴昭帶著府兵,如約而來。
“趙驪珠,十日之期已到,阿寧她……”
話音戛然而止。
他看見了我懷裏的阿琰。
那張總是冷峻的臉上,頭一回掠過一絲淺淡震動。
我緩緩抬頭。
“侯爺是來接阿寧的吧。”
“好,你等一等。”
“讓我先安置好阿琰。”
裴昭盯著我看了許久,眼底翻湧,終究抬了抬手。
帶著一眾府兵、仆從盡數退出門外,在院中靜靜等候。
房門關上,屋內隻剩我,還有懷裏已經冰冷的阿琰。
我打來清水,一寸一寸,替阿琰擦淨小臉和小手。
換上他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
再用我最幹淨的那床舊被,把他從頭到腳裹好。
裹得妥妥帖帖。
像每個尋常的夜裏,哄他入睡那樣。
“阿琰不怕,娘抱著你。”
後院的牆角有口井。
我抱著阿琰翻窗而出,一步一步,走到井邊。
井裏黑黢黢的,深不見底。
也好。
這世間,再沒有值得我留戀的東西。
裴昭的猜忌,蘇晚棠的算計,這吃人的侯門與京城,往後都與我無關。
懷裏的小身子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
我把他往懷裏又緊了緊。
“阿琰,娘沒本事。”
“沒護住你姐姐,也沒護住你。”
“黃泉路遠,咱們一家人,一起走。”
我抱著他,縱身一躍。
這一回,我們一家三口,再也不會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