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針落下。
一針,兩針,三針。
阿琰青紫的小臉,一點點恢複血色。
神醫收了針,眉頭卻擰得更緊。
“寒喘入肺,拖成了肺疳。”
他提筆開藥方,筆尖頓住。
“得用血燕做引,連服七劑,先把命吊住。”
“診金藥費,一共一百二十兩。”
一百二十兩。
我喉嚨發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神醫把藥方塞進我手裏。
“老夫知道你拿不出。”
“念你當娘的一片心,先欠著。”
“一月之內補齊即可。”
當夜,我把包袱翻了個底朝天。
破舊的粗布衣裳,幾件孩子的小肚兜……
零零碎碎的雜物攤了一地,沒有一樣能拿去換錢。
最後,我的指尖觸到懷中一個冰涼硬物。
是阿寧的長命銀鎖。
鎖身打磨得光滑,鎖底深深鏨著一個“寧”字。
是阿寧的。
那年阿寧滿月,裴昭還在北境打仗,所有人都說他趕不回來。
可那夜落了頭一場雪,他回來了。
鎧甲上全是霜,甲都沒卸,先從懷裏掏出這把鎖。
鎖身焐得溫熱。
“貼身焐了一路,別涼著孩子。”
他把銀鎖仔細係上繈褓,低頭蹭了蹭女兒的小臉。
“我裴昭的女兒,定要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我摸著鎖底的“寧”字,眼淚一滴一滴砸上去。
平安喜樂,長命百歲。
阿寧,娘對不起你。
這是你留在這世上,最後的一樣東西。
娘卻隻能拿它,去給你弟弟換救命錢。
次日一早,我攥著長命鎖,進了恒源當鋪。
朝奉接過銀鎖,掂了掂,翻過鎖底。
看清那個“寧”字的一瞬,他的手頓住了。
鎖身內側,還鏨著一枚極小的雲紋暗記。
侯府匠造,獨一無二。
朝奉抬眼看我,張了張嘴,又閉上。
“姑娘稍候,這個價,小的做不了主。”
掌櫃的出來,捏著銀鎖翻來覆去看了半炷香,又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客官打算當多少?”
“你們估,估多少,當多少。”
掌櫃的捧著鎖進去了。
約莫一炷香後,後院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由近及遠,出了巷口,往城東去了。
城東,是鎮北侯府的方向。
我心口莫名一緊。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日頭偏西,門簾一挑,掌櫃的終於出來了。
“客官,店裏發話了。”
“銀器按市價折算,這把鎖,當十二兩。”
他頓了頓道:
“上頭吩咐的,按市價折價給你。”
“多一文都不許給。”
多一文都不許給。
我盯著那把小小的銀鎖,忽然想笑。
一把十二兩的銀鎖,驚得動誰的上頭?
這世上,隻有一個人認得這枚印記。
也隻有一個人,恨我恨到這個地步。
裴昭!
他肯定是以為我又拿阿寧做筏子,拿舊情要挾他。
他以為兩個孩子都在我手裏,步步算計,逼他低頭。
可他不知道,阿寧沒了。
他親手打長命鎖、許過“長命百歲”的那個女兒,早就沒了。
“當。”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拿契書來,我按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