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做裴昭外室的第三年,趙家因通敵謀逆,滿門下獄。
抄家那日,他瞞著所有人將我送去了城郊莊子。
臨走前,他握著我的手,聲音壓得極低。
“珠珠,等風頭過去,我會風風光光接你回府。”
那時我已生下長女阿寧,又懷了阿琰。
我信了。
可我在莊子裏等了整整八個月,等來的卻是一壺毒酒。
送酒的人說,裴大人已經娶了丞相嫡女蘇晚棠為妻。
我盯著那壺酒看了很久,哭得眼皮紅腫。
原來他說的風光,是讓我做一個死得幹淨的罪臣之女。
那夜,我倒掉毒酒,帶著兩個孩子,從莊子的後門離開。
本以為從此山水不相逢。
直到三年後,我抱著病重的阿琰回到京城。
隻因聽說城裏來了位神醫,能治百病。
在醫館外等候時,藥童掀簾,堂內先走出一行人。
玄色暗紋錦袍,腰束玉帶,眉眼冷峻,身姿挺拔如鬆。
是裴昭。
當朝鎮北侯,我愛了八年的人。
三年不見,他更沉斂了,眉眼間都是上位者的威壓。
蘇晚棠正挽著他的手臂,仰頭跟他說著什麼,眉眼帶笑。
他的目光掃過來,落在我臉上。
先是猛地一頓。
下一秒,那點錯愕就燒成了怒意。
他幾步走到我跟前,高大的影子把我整個人罩得嚴嚴實實。
“趙驪珠?你沒死?”
我抱著阿琰,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侯爺。”
裴昭盯著我,目光沉沉。
“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麵前?”
“當年你假死脫身,不就是為了跟野男人私奔?”
“如今故意出現在我麵前,趙驪珠,你想毀了我的婚事,毀了我和丞相府的盟約?”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裏都帶著怒意。
我被他逼得後退,後背撞上醫館門柱。
“侯爺,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裴昭冷笑一聲。
“到了這一步,還要撒謊?”
“我為你奔波八個月,可你呢?”
“我剛把你送去莊子,你就耐不住寂寞,與人傳書遞簡,約好私奔的日子。”
“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本侯都記得!”
我腦中嗡的一聲。
什麼信?
“我沒寫過信。”
一聲輕笑從我身側傳來。
蘇晚棠款款走上前,眉眼彎彎,語氣溫柔得像三月春水。
“趙姑娘,事到如今就別撒謊了。”
“當年你和外男私通的書信,侯爺可是親手拆開看了的。”
她輕輕歎了口氣。
“侯爺念著舊情,才沒公開你是畏罪自殺,對外隻說你染病去世,給你留了體麵。”
“你倒好,用假死來戲耍侯爺。”
我張了張嘴。
想說我從未寫過信,也從未有過什麼情郎。
可看著裴昭眼裏毫不掩飾的厭惡,我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從他選擇聯姻的那天起。
從他派人送來那碗毒藥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經信了那些莫須有的罪名。
解釋又有什麼用。
我別過臉,沉默不語。
裴昭看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說不出話了?”
“外室就是外室。”
他一字一頓。
“上不得台麵。”
“當年容你三年,是我瞎了眼。”
我呼吸一滯。
就在這時,懷裏的阿琰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喘。
他小小的身子猛地弓成一團,臉憋成青紫。
“阿琰!”
我魂飛魄散,抱著他衝進醫館。
“神醫!求神醫救救孩子!”
藥童橫身一攔。
“神醫問診,五十兩,先繳,後診。”
“我給,我給!”
我單手抱著阿琰,慌忙去解腰間錢袋。
指尖觸到的,卻是一截割斷的繩頭。
渾身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進城時,有個小孩撞在了我身上。
當時我隻顧著護懷裏的阿琰,隻當是頑童亂跑,沒在意腰間。
原來那時候,救命錢就被偷了!
我把包袱整個抖開,翻遍每一寸衣縫。
沒有。
六十四兩。
我變賣了所有首飾,一路省下來的救命錢,一文不剩。
懷裏的咳喘聲,一聲比一聲弱。
我回頭,看向裴昭。
一步一步,走到他麵前。
“裴昭。”
“求你,借我五十兩。”
“我立字據,按手印,往後做牛做馬還你。”
我仰著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阿琰是你親生兒子,你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他看著我,目光猶疑。
手緩緩朝著腰間的錢袋伸去。
我看著他的動作,心裏忽然生出一絲可笑的希望。
可一隻手,輕輕搭上了他的手腕。
“夫君。”
蘇晚棠輕聲細語。
“如今正是京察大典的關鍵時候,禦史台的人天天盯著您的錯處。”
“您今日若是幫了她,明日被人參一本‘私藏罪眷,品行不端’,您這幾年的布局,可就全毀了。”
裴昭的手,停住了。
蘇晚棠轉向我。
“再說了,趙姑娘,你當年‘染病去世’的時候,莊子裏的金銀細軟,可一件沒少帶吧?”
“哪怕這三年過得再逍遙,也不至於五十兩都拿不出來。”
她掩唇輕笑。
“莫不是拿孩子當幌子,故意演給侯爺看,博同情呢?”
裴昭垂著的手,緩緩收了回去。
他看向我,眼神裏最後一絲動搖,也慢慢被冰冷的審視取代。
“裴昭。”
我仰頭看他。
“你真的不願意救他?”
他避開我的目光,冷聲道:
“他未必是本侯的孩子。”
我心口一痛,最後一點希望也徹底碎了。
懷裏的阿琰,呼吸越來越輕。
我猛地轉身,膝行兩步,撲到藥童麵前。
“求你!進去通報一聲!”
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孩子快不行了!診金我後續一定補上!”
“我可以寫契、為奴、做牛做馬,怎麼都行!”
“就求你進去說一句,孩子快不行了,求神醫行行好!”
一下,兩下……
額頭破了,溫熱的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阿琰的衣襟上。
可我不敢停。
我已經沒有了阿寧。
我不能再沒有阿琰。
隻要能讓他活下來,別說磕頭,便是讓我跪死在這裏,我也願意。
不知過了多久,醫館內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讓她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