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秋前一天,方婉在家庭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中秋,都回家吃飯,我買了菜,順便有事想跟嫂子商量。"
我盯著"嫂子"兩個字,後背一涼。
有事跟我商量。
她一個欠著四十三萬七的人,能跟我商量什麼?
方明倒是挺高興,舉著手機給我看。
"你看,小婉現在有事,都先想著跟你商量了。"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心裏那根弦,越繃越緊。
中秋當晚,飯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清蒸魚、紅燒肉、幾盤小炒,中間還放著一盒包裝精美的月餅。
方婉忙前忙後,又是倒酒,又是布菜,殷勤得不像她。
一會兒給我夾菜,一會兒給我婆婆倒茶,嘴裏的好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冒。
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
我餘光看見,她低著頭,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再抬頭,眼圈已經紅了。
"嫂子,我有件事,想求你。"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抽了抽鼻子,眼淚就順著臉頰滾下來。
"我......我最近手頭緊,欠了點錢。"
"債主天天打電話,還上門。"
"明天要是再還不上,他們就要去法院告我。"
我婆婆一聽,臉色"唰"地變了。
"欠錢?小婉你欠什麼錢了?"
方婉哭得更凶,聲音都啞了。
"我也沒想到,就是一開始周轉一下,滾著滾著就多了。"
她抹了把眼淚,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我。
"嫂子,你幫幫我。"
"你在銀行有熟人,認識的人多,幫我走個形式。"
"就用你的房,幫我做個擔保。"
"我不會讓你真出錢的,就蓋個章,簽個字。"
"過幾天我周轉過來了,立馬就撤了。"
我婆婆跟著抹眼淚,手都抖了。
"小晴啊,你就幫幫她。"
"一家人,還能眼睜睜看著她被告、被拉黑嗎?"
方明也轉過頭,眼神裏帶著點乞求,聲音放得低低的。
"老婆,就幫她這一回。"
"就這一回。"
我心裏跟明鏡似的。
這一屋子的人,一個哭,一個勸,一個在旁邊幫腔。
所有的壓力,都往我一個人身上壓。
就等著我心軟,點頭,簽字。
可我偏不。
我抬起頭,沒接方明的話,反而問方婉:
"你欠的這錢,是借的誰家的?"
"正規銀行,還是那些網貸平台?"
方婉眼神一飄,含糊道:
"就......都有點。"
我又問:
"那你要擔保的這筆錢,是借多少?"
"年息多少?"
"借來做什麼用?"
方婉噎了一下,半天才擠出兩個字:
"周轉。"
"周轉什麼?"
我盯著她。
"你欠了四十三萬,再借一筆,拿什麼還?"
"借新還舊?利滾利?"
方婉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她大概沒想到,我會問得這麼細,問得這麼不留情麵。
我婆婆在旁邊打圓場:
"小晴,你別問這些了,小婉她也不容易......"
我看向婆婆,聲音不大,卻很穩。
"媽,這不是容不容易的問題。"
"這是拿我的房子,去填一個我看不見底的窟窿。"
"我總得問清楚,這錢,到底進了誰的口袋,又能不能回來。"
飯桌上,一時沒了聲音。
我放下筷子,慢慢環顧了一圈。
一屋子的人,六雙眼睛,都等著我點頭。
仿佛我不點頭,就是那個見死不救的惡人。
我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我隻是把碗輕輕放下,問了一句:
"協議呢?拿給我看看。"
方婉眼睛"唰"地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忙不迭從包裏掏出一遝紙,推到我麵前。
"嫂子,你看,特別簡單,就是走個形式。"
我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我把那遝紙拿起來,一頁一頁,從頭到尾,翻得極慢。
方婉還在旁邊絮絮叨叨,說這協議有多簡單,簽個字就完事。
我沒理她。
我知道,越是被催著簽的東西,越要一個字一個字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