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陣極其尖銳的頭痛疼醒的。
我坐在床沿,看著地上的鞋子,愣了很久。
鞋帶散著。
我伸出手,捏住兩根帶子,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下一步該往哪裏穿。
手指像是不聽使喚,機械地繞了兩圈,最後打成了一個死結。
門外傳來碗筷碰撞的聲音。
我拖著步子走出房間,看到餐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
爸爸正拿著一杯牛奶,遞給坐在對麵的楚嘉木。
“昨晚那道解析幾何的最後一步,你想明白了嗎?”
楚嘉木咽下煎蛋,眼睛亮晶晶的。
“想明白了,用空間向量法更簡單,比爸爸你教的那個步驟還省時間呢。”
爸爸爽朗地笑了起來。
“不愧是我兒子,這種逆向思維的能力,比我當年還要強。”
這是我從小到大,做夢都想得到的誇獎。
我曾經為了他的一句“不錯”,背乘法口訣背到半夜三點。
可第二天他抽查時,我因為太緊張,結巴了一下。
他直接把書砸在了我的臉上,說朽木不可雕也。
我走到餐桌前,拉開了一張椅子。
沒有我的餐具。
也沒有我的早餐。
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出來,看到我,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誰讓你出來的?”
“我餓了。”
“餓了自己去廚房找剩飯。”
媽媽把水果盤放在楚嘉木麵前,語氣平靜得像在吩咐一個傭人。
“嘉木吃完還要去上集訓班,你不要在這裏礙眼。”
我看著楚嘉木叉起一塊草莓送進嘴裏。
突然,我腦子裏閃過一個畫麵。
那是很小的時候,大約隻有四五歲。
爸爸媽媽一左一右牽著我的手,帶我去沿江路的公園玩。
爸爸把我舉過頭頂,讓我去摘樹上的葉子。
媽媽在旁邊笑得溫柔,說她的寶貝是最聰明的。
那個畫麵太清晰了,清晰得讓我忍不住開了口。
“媽媽,我今天想去沿江路的公園。”
餐桌上的笑聲戛然而止。
爸爸放下杯子,眼神銳利地掃向我。
“楚昭羽,你又在發什麼瘋?”
我茫然地看著他們。
“我們以前經常去的,你們忘了嗎?”
媽媽冷笑了一聲。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那個公園早在十年前就被推平建商業中心了,你腦子裏裝的都是些什麼垃圾信息?”
我呆住了。
十年前?
可是那個畫麵,明明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一樣啊。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到底忘記了什麼,又記混了什麼?
楚嘉木放下叉子,輕輕歎了口氣。
“哥哥,你如果不想我在家裏複習,我可以去圖書館的。”
“你不用故意編造一些不存在的記憶來吸引爸媽的注意力,這樣真的很幼稚。”
爸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袖口。
“嘉木,不用理他。他這種低劣的博關注手段,我們越是搭理,他越是來勁。”
他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的存在,就是這個家庭最大的資源浪費。”
“如果你還有一點羞恥心,就安分地待在你的房間裏,別再像個跳梁小醜一樣出來惡心人。”
說完,他拿起車鑰匙,帶著楚嘉木走出了門。
媽媽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開始收拾餐桌。
她把楚嘉木吃剩的半個煎蛋倒進垃圾桶,把空盤子扔進水槽。
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問過一句,我到底有沒有吃東西。
我默默轉身,回到了房間。
我在日記本上寫下第二句話。
“今天,爸爸說我的存在是資源浪費。”
寫完這幾個字,我突然覺得很累。
那種累,不是身體上的,而是腦子裏的。
像是有無數個橡皮擦,在我的腦海裏瘋狂地擦拭著。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試圖抓住些什麼。
可是,我連昨晚是怎麼從警局回來的,都快要想不起來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
“楚昭羽,出來把垃圾扔了。”
我爬起來,走到客廳,拎起門口的兩個大垃圾袋。
剛走出院子,一陣冷風吹來。
我看著手裏的垃圾袋,突然一陣恍惚。
我是誰?
我要去哪裏?
我在小區的鵝卵石小道上漫無目的地走著。
直到一個大爺拉住了我。
“哎喲,這不是老楚家的大兒子嗎?怎麼穿這麼少在外麵晃悠?”
我看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是怎麼了?凍傻了?”
大爺搓了搓我的胳膊,歎了口氣。
“你這孩子也是可憐,自從你爸媽領養了那個小天才,你在家的日子就不好過吧。”
“想當年,你爸媽多疼你啊,天天帶你去沿江公園放風箏......”
我猛地抬起頭。
沿江公園。
不是我的幻覺。
他們真的帶我去過。
我掙脫大爺的手,瘋了一樣往外跑。
我要去找那個公園。
我要去找那個還愛著我的爸爸媽媽。
身後傳來大爺的驚呼聲,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那條路早就沒了,你這孩子要去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