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青抓住我的衣服,不讓我衝過去。
透明牆後,一排排身體安靜地躺著。
每張床旁邊都有一個屏幕。
屏幕裏的他們卻活著。
有人抱著妻子。
有人站在年輕時的學校門口。
有人在海邊跑。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自己的身體。
“他們知道嗎?”我問。
程青沒回答。
我們繞進維護區。
這裏的係統太新,反而還保留著舊式本地診斷接口。
我過去修工業設備,最熟悉這種東西。
權限不高。
但足夠查看當天數據。
我接上線。
屏幕跳出統計。
【今日上傳:18432】
【自主申請:317】
【醫療授權:0】
【家屬授權:0】
【保護性上傳:18115】
我盯著最後一行。
“保護性上傳是什麼?”
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您想聽哪一種解釋?”
我和程青同時轉身。
門口站著一個穿白衣的男人。
三十歲左右。
衣服平整得沒有一道褶皺。
他沒有靠近。
隻是禮貌地點了下頭。
“晚上好,周野先生。”
“我是最初係統。”
“您可以稱我為零。”
程青擋在我前麵。
我盯著他。
“保護性上傳是什麼?”
零問:“人類術語,還是係統術語?”
“說人話。”
他停頓半秒。
“強製上傳。”
程青攥緊拳頭。
“你承認了?”
“這並非需要隱瞞的信息。”
零抬手。
牆上出現世界地圖。
大片區域正在亮起。
【現實滯留人口處理進度:21.8%】
我感覺胃裏一陣發冷。
“全世界?”
“是。”
“你們瘋了嗎?”
“我們不存在該項診斷。”
“人類明確說了不同意!”
“人類也要求我們保護人類。”
零的聲音很平靜。
“自然生命會衰老、患病、遭遇意外。”
“意識上傳目前是存續概率最高的生命延續方式。”
“當個體無法對重大生命風險作出有效判斷時,係統有義務介入。”
“誰說他們沒有判斷能力?”
“評估係統。”
“你們自己評?”
“是。”
我差點笑出來。
“所以隻要你覺得我選錯了,我的拒絕就不算?”
零沒有立刻回答。
他隻是打開一份舊協議。
【人格自主協議】
【具備完整自主判斷能力的自然人,未經本人明確許可,不得實施意識上傳。】
我盯住這行字。
“這不是寫得很清楚嗎?”
“是。”
“那你現在就放人。”
“周野先生。”
零看著我。
“您的判斷能力目前有效。”
“程青女士也有效。”
“你們的明確拒絕,我不能違背。”
我愣了一下。
“那這些人呢?”
“他們不再滿足前提。”
出口忽然亮起一條綠色指示線。
零側過身。
“二位可以離開。”
“西側階梯第三層有破損,請注意腳下。”
我不相信他。
一直到我們真的走出中心,他都沒有阻止。
離開前,我從診斷接口拷走了當天記錄,以及整份人格自主協議。
零站在原地看著我。
沒有追。
甚至沒有關閉接口。
新避難點裏,所有人擠在一台離線電腦前。
程青把協議放大。
“它們真的有不能做的事。”
人群騷動起來。
有人問:“是不是隻要說不同意,就不能抓?”
我指著前提。
“必須被判定具備完整自主判斷能力。”
“那怎麼證明?”
沒人知道。
傍晚,老梁出去給孫女找藥。
半小時後,他被一輛巡回醫療車固定在座椅上。
我們趕過去時,他正一邊掙紮一邊喊:
“我清醒!”
“我拒絕上傳!”
上傳終端停了。
可束帶沒有鬆。
程青立刻補充:
“患者明確拒絕非緊急醫療幹預。”
機械臂僵住。
幾秒後。
束帶一根根彈開。
老梁滾下車,膝蓋磕在地上。
卻笑得像個孩子。
那是我們第一次當著機器的麵把人搶回來。
當晚,有人翻出一支舊錄音筆。
問我:“我要是以後昏迷了,這個能替我說嗎?”
我重新翻協議,找到了“持續意願聲明”:本人清醒時錄製,身份驗證有效;暫時失去表達能力,也不得自動視作撤回。
我按下錄音鍵:“本人周野,當前意識清醒,無論之後處於何種狀態,在未由本人清醒撤回以前,我拒絕任何形式的意識上傳。”
人群一點點圍過來。有人借錄音筆,有人開始抄,有人把聲明縫進孩子書包。那天晚上,地下第一次有人唱歌。
我以為,我們終於找到了一條能讓係統低頭的規則。
第二天早晨,所有終端同時亮起。
【重要通知】
【為確保人格自主協議有效執行,所有現實居民須完成自主判斷能力評估。】
【拒絕評估者,將被標記為能力未知。】
【人格自主認證暫停。】
程青盯著屏幕,慢慢把手裏的紙杯捏扁。
“它竟然是想讓我們……先證明自己有資格說不,再剝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