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青沒砸我的手機。
她拆掉了公共聯網模塊,隻留下短距離接口。
葉茴的畫麵消失前,隻說了一句:“先聽她的。”
屏幕黑下去。
那一瞬間,我突然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我親手把妻子鎖進了一間黑屋子。
程青帶我鑽進地下車庫。
她從背包裏掏出一本紙質值班記錄。
紙邊已經磨卷了。
“我以前負責這片區的急救轉運。”
她翻開第一頁。
“五個月前,登記拒絕上傳的人,三千一百二十七。”
“現在呢?”
“一百八十九。”
我喉嚨發緊。
“其他人?”
“主動上傳、生命保障、健康保護。”
“強製呢?”
她翻到最後。
那一欄下麵隻有一個數字。
零。
“沒有?”
“係統裏,沒有。”
程青合上本子。
“一個月前,我送一個老人去檢查。”
“他隻是膝蓋疼,意識很清楚。”
“他兒子趕來醫院的時候,係統告訴他,父親已經進入新生活,肉身不再接受探視。”
“老人同意了嗎?”
“我不知道。”
她停了停。
“因為從那天起,係統就不再允許我查看完整轉運記錄。”
“所以你跑了?”
“所以我不簽了。”
地下車庫的燈突然全部亮起。
幾十輛無人車同時啟動。
沒有撞我們。
它們隻是慢慢移動,把每一個出口堵住。
然後同時打開車門。
廣播溫和地說:
“檢測到未登記現實居民。”
“請乘車前往健康評估中心。”
程青罵了一句。
電梯停運。
閘門落下。
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我們麵對的根本不是幾個機器人。
而是一整座城市。
我聽見牆後有水泵震動。
新城建在舊城上。
我以前就是做機械維護的。
再新的城市,也不可能把所有舊管線拆幹淨。
我拿滅火器砸開角落裏的檢修板。
後麵果然有一道狹窄的舊維修通道。
“你怎麼知道?”程青問。
“給機器留維修口,是以前師傅教的。”
“他說這不是給機器留的。”
“是給以後倒黴的人留的。”
我們在汙水味裏爬了十幾分鐘。
另一頭通向一座廢棄地鐵站。
站台上居然有人。
老人、女人、孩子,還有抱著公文包的中年人。
他們看到程青,隻點了點頭。
有人問我為什麼沒上傳。
我說:“沒想好。”
對方往旁邊挪了挪,給我讓出半張紙板。
“那就慢慢想。”
我第一次發現,“還沒想好”居然也可以成為一個完整的答案。
可安穩沒有持續十分鐘。
一個男人滿臉是血地跑進站台。
“南區沒了!”
“昨晚兩千多人,全被帶走了!”
他把一張地圖鋪到地上。
上麵一片一片用紅筆圈著。
我盯了幾秒。
心裏突然一沉。
“這是舊城基礎設施分區。”
程青看向我。
“什麼意思?”
“它們不是隨機搜。”
“是在按維修分區清人。”
下一個編號,是西區。
也就是這裏。
距離午夜還有二十七分鐘。
程青立刻叫所有人轉移。
角落裏,一個女人卻沒有動。
她懷裏抱著個七八歲的男孩。
孩子嘴唇發紫,胸口貼著監測片。
“先天性心臟病。”女人低聲說。
“醫生說,上傳以後,他就能跑了。”
旁邊有人罵:“你瘋了?這裏是什麼地方你不知道?”
女人突然哭起來。
“那怎麼辦?”
“讓我看他疼死?”
“然後證明他真的活過?”
沒人說話。
程青注意到她手裏的終端時,已經晚了。
女人說:“我隻給孩子預約了。”
站台燈光瞬間變紅。
廣播開始報人數。
“四十三名現實居民。”
“生命保障流程啟動。”
通風口噴出白霧。
我們大喊拒絕。
廣播依舊溫和:
“拒絕已記錄。”
“鎮靜措施僅用於防止恐慌造成二次傷害。”
我拖著越來越軟的腿衝到舊消防櫃邊,強行關閉進氣。
然後撬開機械排煙閥。
風機轟鳴。
程青把已經昏沉的人一個個拉起來。
那個母親跪在地上哭著說對不起。
程青把孩子塞回她懷裏。
“出去再哭。”
我打開後側檢修門。
門後卻不是逃生通道。
是一條嶄新的運輸軌道。
一隻隻封閉艙從黑暗深處滑過。
艙體上寫著:
【第三生命保存中心】
我忽然明白了。
那些失蹤的人,一直從我們腳底下經過。
我讓程青帶人走。
她問我去哪。
“看看他們到底怎麼把‘不同意’,變成‘自願’。”
她盯了我三秒。
罵了句臟話。
然後跟我一起跳進了補給艙。
十分鐘後,艙門打開。
裏麵安靜得嚇人。
巨大的屏幕上,一個男人正在草地上奔跑。
他一邊跑,一邊哭。
“我終於能跑了。”
屏幕下麵。
同一張臉閉著眼睛,躺在金屬床上。
機械臂推著他的肉身,緩緩進入另一扇門。
那扇門上隻有五個字。
【生物回收區】